柳长清见到她,眸光蓦地一闪,流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这女人今日穿得太像挽灵,身形也像,从头到脚除了一张脸,哪里都像。
柳长清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就为这恍惚生出怒火,并将怒火烧到褚昀身上。
他上前一步,沉声质问道:“你怎么敢?”
褚昀并不回应,只握住云挽灵的手腕将她往身后带。
赵珩赶来时见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由不得多想,他半跪在地道:“大人,属下办事不力,白狐跑了,那人......也已经没气。”
言内之意,线索全断了,重要的人证也没了。
柳长清冷冷地盯着眼前两人,道:“把他们抓起来。”
从昨夜开始,柳长清就派人在等待,白狐袭击的时间往往选择在夜半三更,可直到今天早上也迟迟未见身影,床上的男人更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他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又派人一路跟踪男人的妻子,发现她去了同心医馆闹事,再然后,眼前这两人就来到了案发现场,而白狐又恰好出现,并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若说两人与此案毫无关联,未免,太巧合了些。
“等等!柳大人,我有话要说!”云挽灵在褚昀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着急道。
“狱里再说。”
“来不及。”
“......讲。”
“能不能让褚昀验验尸?还有他开给这个男人的药。”云挽灵问。
“你让有犯案嫌疑的人碰证物?”柳长清冷笑一声。
云挽灵道:“柳大人可以亲自监守,我们但凡敢动手脚,哪里逃得开您的火眼金睛。”
“而且......他们可以为我们作证,在您出现之前,我们什么也没做。”云挽灵往外一指,人群中有几个热心观众是从医馆一路跟过来的,有的是想看热闹,有的是关心真相。
几人本来只是隔岸观火,现在通通被云挽灵指示出来,一下成了血案的人证,看着柳长清明晃晃的威压,他们只得壮着胆子出声道:“我们从医馆一路过来,其实没怎......其实没看到他们俩做什么。”
云挽灵耸肩摊手,朝柳长清露出一抹无辜的笑。
赵珩这才注意到这个女人,乍一看,怎么有点像......他偷偷觑了一眼柳长清,见柳长清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斜睨云挽灵,道:“凭什么?”
“凭褚昀医术高明,您肯定有所耳闻吧......而且现在不查,万一物证在迁移过程中被人动了手脚怎么办?柳大人现在也可以通知个可信的仵作赶来,验证褚昀有没有说谎。”
褚昀微微侧身去看云挽灵,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云挽灵一笑,朝他眨了下眼。
最后经由褚昀和仵作共同认定,死者死于慢性中毒,算算时辰,应该是今早。他们推测妇人离开后不久,死者便毒性发作,并从昏迷中短暂清醒,一路从床上爬到厅堂想要求救,可惜无人回应。
而白狐袭击是在死后发生的。
“我就说,那白狐再大的力气能将人一路拖到这里?”云挽灵附在褚昀耳边窃窃私语。
但是好歹有动静,这男人求救怎么会没人听见?思及此,云挽灵再次逐个打量起在场诸人。
“在阴谋什么?”柳长清厉声道。
云挽灵悻悻闭嘴,趁柳长清转身时乜了他一眼,然后揪住褚昀的衣袖,继续同他悄悄道:“你说这人脾气怎么这么臭,脸色也臭,穿一身玄衣像块黑色的臭石头。”
说着,云挽灵从袖里摸出一朵白色小花,这是她刚刚捡到的,从上次见面她就注意到,柳长清身上一直别着这朵纸花,本来想物归原主,可方才听他的口气实在不爽,云挽灵便换了心思,打算等他找得着急了再还,也算报复一下。
褚昀背对云挽灵,不动声色地将她揪在手里的衣袖收回,要比的话,他现在的脸色比柳长清更黑更臭,因为从柳长清出现开始,云挽灵三句话中两句不离这个人,剩下一句就是在和这个人说话。
赵珩将药方和药包都找了出来,递到褚昀面前,云挽灵看他表情,替他回答:“是他写的。”
“但是这药材不全是按照药方抓的。”
除了找了位仵作,柳长清还找了名医官,那医官也确认道:“药方没有问题,是养神安眠的,但这包药材里面却有一味十分特殊,剂量很小,不易察觉,恕下官鄙薄,认不出这味药。”
闻言,褚昀用指尖挑出一点在指腹抹开,这药材被磨成了碎渣,一触成灰,认得出来就有鬼。
褚昀嗅了嗅,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云挽灵急得以为他中了毒,连忙问:“怎么了?你别闻这么多,万一气味本身有毒呢?万一粉末飞进口鼻呢?”
褚昀不敢相信,顾不得云挽灵的阻拦,再闻了一遍,脸色更垮,云挽灵与之对视,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紧,她紧张地追问:“怎么了?你认得吗?”
这味药,褚昀虽然说不出名,但见识过,它曾出现在......他解不开的春药里。
可惜,时至今日,他仍不知此药何解,遍寻医书也没找到任何记载。
一旁的医官抚须道:“恐怕引发中毒的就是这味神秘药材,不知另外两个昏迷不醒的人是否也接触过这味药,他们最初只是受了皮外伤,失血昏迷也不至于沉睡至今。”他朝赵珩提议道:“建议大人从此处着手。”
“此外,下官斗胆猜测,这药的剂量大小不同,引发的中毒反应也可能不同,譬如前两个人摄入较少,所以只是昏迷,而第三个人体内毒素积累过多,因此直接暴毙。”
“照这么说,他服用此药的初期不应该也陷入昏迷吗?可他明明昨晚才睡着。”云挽灵发问道。
医官真被问住,抚着长须沉思半晌,没有答案。
褚昀默默在云挽灵掌心写下个“反”字,云挽灵醍醐灌顶,对医官道:“因为你说反了!剂量小是当场暴毙,剂量大才会陷入昏迷。”
这样确实违反常理,但能够说通,同时证明凶手对这药或者称作“毒”更为妥切的东西了如指掌、运用自如。
柳长清听得认真。
其实前两人被白狐咬伤时并未立即陷入昏迷,而是在他接手该案后才出现了这种情况,但到了第三个人这里,白狐袭击之前,幕后黑手就按耐不住了,竟先一步要了这人的命。
所以幕后黑手预测了白狐袭击的对象?通过前两个受害者的特征与联系?
抑或,白狐对目标的选择暴露了什么,所以幕后黑手要提前灭口,阻止柳长清按照同样的思路找出潜在受害者,并从他们口中撬出线索。
白狐与幕后黑手不在统一阵营?
白狐受谁驱使?
柳长清将视线锁定在云挽灵身上,她正托着下颌思索,抬眸时冷不丁与柳长清视线一撞,那感觉就像一块明镜高悬,要照得她鬼身无所遁形。
云挽灵边往后退边小声道:“褚昀,护我。”
褚昀闪身而至,一掌罡风猎猎,将柳长清生生拍退十步。
柳长清勉强站定,咬牙咽下喉中上涌的瘀血,他额上青筋骤然暴起,眸光狠戾至极,看向褚昀的眼神仿佛在凌迟一具死尸。
云挽灵顿觉天塌地陷,一口魂烟要冲天。
她只是想让褚昀帮她挡挡这柳长清吃人的目光,不是要他出手在众人面前推他一把,还差点将人一掌打吐血。
夭寿啊!!!!!!
“那个,柳大人,他、他出手有点不知轻重,但绝对不是有意的!”云挽灵挡在褚昀身前,双手合十拜了又拜,试图通过诚恳的道歉唤醒柳长清的理智。
柳长清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有意,是、存、心。”
旁边的官兵见状,立即道:“大人,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
柳长清阴着脸:“把他身前的女人抓住。”
云挽灵:“......”
“这个人,我亲自来。”话毕,柳长清已与褚昀交上手,两人招招带劲,打得难舍难分。
云挽灵爱莫能助,转眼又自身难保,几个官兵已经朝她包围而来,最前面的还是赵珩。
她叹了口气,好心提醒道:“赵大人,这些都是您手下的人?”
赵珩不明所以:“姑娘何出此言。”
云挽灵并不废话,两指精准夹住一柄剑锋,趁持剑者惊讶分神,一脚不遗余力地踹向他的心窝,这人仰面重重倒地,喉间露出一道不长不短的横向疤痕,看上去狰狞又粗糙。
这不就是那夜在药王谷被云挽灵用石锋抹了脖子的人吗?她当时出手小心,可没想要这人性命。
云挽灵方才在人群间认出他还惊奇,不敢相信这货色居然是官府当差的,而且和之前长得两模两样,自然就对他的身份起了怀疑。
她弯腰捡那朵小白花时,无意间又发现他扶剑的手在袖里袖外是截然两种颜色,明显是乔装打扮,有备而来。
云挽灵蹲在他身边,伸手一撕,伴随着一声惨叫,这人满脸的络腮胡整齐消失,她有点无奈地对赵珩道:“他浑水摸鱼躲在你们队伍里这么久,你没发觉?”
难怪受害者求救的动静无人在意,很可能是这人使计将留守官兵的注意全部分散了。
褚昀和柳长清都停了手,赵珩面向柳长清惭愧地低下头:“属下疏忽,不曾发觉这人混进来了。”
“哎,其实也不怪你,这人的变装术炉火纯青......”云挽灵稍顿,想了想,一掌将地上的男人劈晕,继续道,“要不是我曾见过他脖子上这道疤痕,也很难认出来。”
“这人混入很可能是替凶手打掩护的,还请柳大人严查。”言外之意是柳长清赶紧去审问这个奸细吧,放过她和褚昀。
“你为何认得这道疤痕?”柳长清问。
云挽灵答:“民女之前随褚医师去过一趟城外的药王谷,不幸撞见这人,还阴差阳错与之交手,这道伤......正是民女的杰作。”
“带走。”
地上的奸细被人扛了起来,柳长清看着云挽灵,补充道:“把她也带走。”
云挽灵:“……”
褚昀再次拦在前面,面对众剑直指,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
云挽灵却是放弃挣扎,这事她已经搅和进来了,任凭柳长清查问吧,自己将知道的和盘托出即可,总之没杀人没放火,她问心无愧。
“行,柳大人威武,我们全力配合您查案。”云挽灵将双手老实交上,不料袖底却忽然飘出一点白色,众目所及,它在空中轻悠悠打着旋儿,最终优雅地落在青砖地上。
柳长清小心翼翼地弯腰拾起,可那白花刚到手里,居然不合时宜地散了,纸瓣再次飘落,仅剩一片躺在掌心,云挽灵正要出声解释,那残留的纸瓣竟被她轻盈的呼吸吹走了。
柳长清怔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云挽灵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只觉周身气息骤沉,下一刻,手腕疼得似要被蛮力拗断,她被硬拽着直往屋外,柳长清根本不管她跟不跟得上,她好几次险些摔地,双腿几乎是被拖行,硬巴巴磕撞青砖地板。
赵珩从未见过柳长清如此怒火,表情阴翳得仿佛狂风暴雨降至,顷刻之间就要席卷一切,他也愣住,直至凝滞的空气被一道更冰冷的声线划破……
“放开她。”
“不、准、碰。”
云挽灵疼得头晕眼花,这声音过了好久才传进她的耳朵里,听来像尘封已久的琴弦再次拨动。
冷涩、暗哑、怒火难遏。
且气势凌人地冲开了一片昏天暗地的旧尘。
这是,褚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