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褚昀坐在床边,见她醒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面色稍稍缓和下来。
云挽灵浑身酸软,猜到是自己淋雨着凉,多半染了风寒。她强撑着起身半坐,一眼看见褚昀手里端着的褐色汤药,闻之欲呕,不免面露难色。
褚昀似乎看穿了云挽灵的心思,从身后的小柜上端来一碟蜜饯,意思很明显——万事俱备。
云挽灵认命地捏着鼻子将药往胃里灌,连着塞了几颗蜜饯,好歹将苦味压了下去。
她用袖口随意擦去唇角药渍,眼睛在屋里找了一圈,问:“小白呢?”
“出门野了。”郑盈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云挽灵见之两眼放光。
小姑娘哼声道:“这么晚才回来,就知道你没吃饭。我先说明,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昀哥哥可怜你。”她将面条往床边柜头一放,眼睛不知看向何处,话却是对着云挽灵说:“芙蓉酥挺好吃的。”
云挽灵轻笑:“好吃就好。”
“你刚刚说,小白出去了?”
郑盈盈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色的小珠子,正是白狐那只竹蛇玩物的眼睛,她递给云挽灵,道:“就是你们出门那会儿,我看见她跑出去了。”
“外边这么大的雨,它怎么还没回来?”云挽灵有点担心。
褚昀仍坐在床沿,他接过那碗面条,用筷子卷成一团,轻轻吹凉,送到云挽灵嘴边,云挽灵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吃下,心安理得地接受褚昀的喂食。
郑盈盈看不下去,视线乱飘,摸着鼻子道:“狐狸聪明,一般都是认路的,可能现在被雨困在哪里,明日雨停了就会回来。而且它不是挂着铃铛吗?别人见了也知道是有主的,不会乱抓。”
云挽灵姑且放下心,空荡的胃被温暖的食物填满,她逐渐恢复了些力气,等郑盈盈离开,她坐直身子,对褚昀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褚昀将碗筷放好,闻言只是摇头。他往云挽灵身后垫了只软枕让她舒服靠着,顺手又将被角掖了掖。
云挽灵盯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淋着雨回来,总要问我从尚府打听到什么吧。”
“好,既然你没有要问的,那我来问。”
褚昀直直地注视她。
他的衣服深一块浅一块,湿一片干一片,发丝也散着水气,云挽灵叹了口气,哪还急着发问,她走下床拎来一张干燥的薄巾,站在褚昀两膝之间,为他擦拭头发。
“两年前,赵瑾儿来同心医馆找过你,问你为什么在云府寿宴事变后突然不辞而别,对不对?”
云挽灵的动作轻柔,褚昀放在膝上的双手却抖了抖,他抬眼看云挽灵,并未置否。
“那时候你就不能说话了,右腿也......是一个乞丐去破庙躲雨发现了你,将你背到同心医馆,郑氏父女才将你救起,这是为什么你会每个月来医馆义诊,是想报救命之恩,对不对?”云挽灵的声音轻如鸿毛,却字字敲进褚昀心底,这是他从未主动提及的过往,一直尘封在记忆深处,几乎快化为灰烬飞散了,如今却被云挽灵以一种像是心疼的语气历历细数。
褚昀突然握住云挽灵的手腕,低着头,睫羽在烛火里投下两片阴影。
云挽灵靠他更近:“你既不说为什么离开,当赵瑾儿拿坊间传闻来问是谁让你成了这样,你也始终未答。”
云挽灵死后,赵瑾儿不满那些议论好友始乱终弃、心狠手辣的流言,却因自己也不明真相,所以有口难辩,一次机缘巧合下,她得知褚昀在城南的同心医馆养病,因此找上门来想问个明白。
褚昀只字未吐,她什么答案也没得到,调查到最后也只是知道褚昀怎么被人救起,最后到了同心医馆。
“然后她告诉你我殒命的消息。”
“你哭了,对不对。”云挽灵说的是肯定句,赵瑾儿告诉她,听见自己身死消息的那一刻,褚昀双眼猩红得发亮。
原来褚昀流泪的时候,瞳仁会变红。
出于好心,赵瑾儿帮助褚昀进了云府,掩护他在灵堂守了几夜。
之后无论赵瑾儿怎么问他,他一个字都不再提,一切只能不了了之。
赵瑾儿猜,或许在褚昀心里,云挽灵一死,是非于他而言更无意义,因此面对他人,惟剩缄默。
不知是不是担心云挽灵真的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中伤害了褚昀,为了替她做些弥补,还是了解到褚昀的遭遇后真心可怜,总之,赵瑾儿一直在暗中接济医馆,与褚昀姑且算作君子之交淡如水。
“褚昀,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挽灵的嗓音温柔到骨子里,她将冰凉的手心覆上褚昀苍白的脸,让他再次直视自己。
“是谁将你毒哑?是谁......残忍地打断了你的右腿?是谁,将你抛弃到城南的荒庙里?”云挽灵越说,声音越抖,她无法接受有人这样残忍地对待褚昀,更不能接受这个人会是她自己。
她像等待审判一般,强迫自己也直视褚昀的眼睛,试图从这双眼睛里得到让她如释重负的答案,可胸口的呼吸却越来越艰难,无形的巨石越压越紧。
褚昀摊开她的一只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云府仆从。
云挽灵喘了一口气,心弦再次绷紧,她问:“凭你的身手,不应该......为什么?”
“......”
凭褚昀的身手,几个府中仆从怎么可能奈何他,关键是他们借云挽灵的名义先在食物里下了毒。
褚昀几次伸手又收回,最后僵硬地写下:他们说,你的命令。
云挽灵的心堤彻底决溃,她猛地后退,将自己与褚昀拉开好一段距离。
自己的命令,自己真的下达过这样残忍的命令吗?是因为她要嫁入柳家,褚昀挡了她的道?可她明明是在褚昀离开后才答应这门婚事的,但她此刻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连自己的前夫是谁都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她的命令,褚昀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承受了?
褚昀站起来走近她,托起她的掌心,写道:过去了。
云挽灵摇头道:“不。”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着:“不会是这样。褚昀,我要找到那几个家仆,我要弄清楚。”
“如果有人迫害你、栽赃我,目的绝对不会简单。”
脑中灵光一闪,云挽灵浑身猝然发冷,她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为什么自己偏偏死在了大婚当日!
与此同时,云府外,一道雪白的身影在飞檐上穿梭,白狐一路嗅着云挽灵的气味找来这里,但瓢泼大雨把一切痕迹都清洗干净了,它茫然四顾。
苍蓝色的闪电划破夜空,霎时天白如昼,白狐眼底倒映出阶下一道人影,不,是一只飘荡的幽魂。
那幽魂在暴雨呼啸中抬首,双目凛然,恨火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