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这么豪横?云挽灵循声看去,来人是个面色红润,身形略显圆滚的年轻男人,身着锦衣华服,镶金玉冠之下,两只招风耳自带洋洋福气,一眼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这位贵公子怀里正宝贝似地拥着一位容貌清丽、气质婉约的女人,她面上挂着恬淡的微笑,令人倍感亲近,小腹处微微隆起,应是怀有身孕。
云挽灵见了他们,脚步一滞,记忆忽如纷纷飞絮,心觉分外熟悉。
他们进了门,见了褚昀,皆不可思议。
男人如见宿敌,脸色立刻就垮,率先亮了唇枪,讥讽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褚昀,褚大医师,真是冤家路窄。好久不见,看你无恙,哎,我这心里真不得劲。”
他怀中的女人秀眉紧锁:“怀春,不要这样,太过无礼。”
“瑾儿,你还帮着他说话?你难道不知道,要不是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阿灵能遭这么多骂吗?”
男人越想越气,袖子往上一撸,冲上前指着褚昀的鼻子,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阿灵当初对你多好,给你吃给你喝还给你穿,甚至带你去射猎。你倒好,出了事情一个人逃之夭夭,留下阿灵独自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到最后,你这狗东西还要倒打一耙,不是说阿灵害你残疾了吗?你怎么还有手有脚地站在这里?”
“我早就说过,配得上阿灵的只有长清,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狗屁。”
“怀春!”
女人扶着肚子上前拉住男人的衣袖,语气严肃:“别再说了。”
她略带歉意地朝褚昀微施一礼,道:“我家夫君冒犯了,还请褚公子莫往心里去。”
“瑾儿,你还对他这么客气!”男人恨不得将面上风轻云淡的褚昀踹翻在地,他也真这么做了,可惜拳脚迟钝,褚昀稍一错身,他踹了个空,险些自个摔倒,因此怒气更甚:“你还敢躲?小爷我迟早找人弄死你,替我们阿灵出气!”
褚昀没有理会男人兜头而来的谩骂和恐吓,只是将视线落在云挽灵身后。
云挽灵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她将男人的话悉数听进了心里,毫无疑问,那个“阿灵”指的就是自己。
云挽灵艰难地回忆起他的名字。
——尚怀春。
扶安城第二富商的嫡出独苗。
她的......旧友?
而他身旁的女人,是赵瑾儿。
扶安城赵司马的掌上明珠。
亦是她的故交。
云挽灵忽然一笑,原来也有人会为自己打抱不平,看来她生前并没有活得太失败。
可是,褚昀是否真如尚怀春口中所说,她暂时无法考证,因而无法轻信。
云挽灵倒退几步,站在褚昀身前,和颜道:“公子为友人执言,真是一位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但还请公子莫要动怒,有话好说,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就是这狗东西的错!”尚怀春面红耳赤,正欲再骂,却先“咦”了一声,问:“你是谁?”
他满腹狐疑地将云挽灵上下打量了个遍,见她将褚昀护到身后,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道:“好啊,你个狗东西又攀上别家姑娘了是吧?你这个三心二意、薄情寡义的混账!阿灵过世才多久,你就找了新欢!”
此时店里店外许多人都被动静吸引过来,一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隔岸观火样,赵瑾儿不想丢脸在外,压低声音怒道:“尚怀春,你闹够了没。”
尚怀春见自家夫人真动了脾气,只能先将胸中怒火硬往肚里塞,服软道:“瑾儿你别生气,小心动了胎气。”
末了又朝褚昀恶狠狠道:“走着瞧!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店里伙计见这不好惹的尚小公子终于熄了火,这才弱弱出声:“尚、尚公子,点心都给您包好了。只是......店里招牌的栗子酥方才已经卖给这二位客人了。”
尚怀春一听,登时又怒眉倒竖:“什么意思,阿灵最喜欢的栗子酥,你就这么用来讨好新欢?”
“姑娘我可提醒你,擦亮眼睛看男人,小心着了这狗东西的道!”
“怀春,不要再拿阿灵的名义出言不逊了,到此为止吧。”说罢,赵瑾儿甩袖转身,扶着肚子径直上了马车。
尚怀春急急去追,店里伙计跟在他身后忙问:“公子,这点心还要不?”
“废话,要要要,全部送到府上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就这样潦草收场,云挽灵甚至来不及同两位故友说上几句话。
她看向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盒装点心的伙计,那人面上犯难,有点手足无措,刚刚见识了尚怀春暴躁发怒的样子,心里正发怵,既不敢违命得罪,又不敢真去府里,怕一不小心成了这位大人物的出气筒。
“我们顺路,不若替你送一趟?”云挽灵道。
那苦命伙计如蒙大赦,鞠躬感激道:“多谢、多谢客官。”
云挽灵衔笑,摆摆手道:“举手之劳。”她伸手要去接那点心盒,却被身后的褚昀先行截下,全部提在了手里。
“我一个人去吧,你先回医馆,免得郑伯和盈盈久等。对了,记得将芙蓉酥给盈盈带过去。”云挽灵边说边要从褚昀手中又将几盒点心拿回来。
褚昀双手往后一收,云挽灵毫无防备,差点扑入他怀中,迅速扶住他腰身才堪堪稳住身形,她索性保持这个姿势道:“怎么?不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保证。”
云挽灵眸光澄亮,语气不似有假。
可褚昀担心的不是这个。
“你怕我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褚昀眉头微皱,迟疑了一会儿才点头,薄唇翕动,有几分欲言又止。
“我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云挽灵睫帘垂落须臾,再抬眸,如有一泓春水,她续道:“我说过,自己忘记了很多事,但是我想要回忆起来。”
“褚昀,你不会拦我,对吗?”
其实说到底,两人连日来能和平相处,一是因为云挽灵失忆,二是因为褚昀对过往闭口不提。
可遗忘和沉默并不能将曾经恩怨一笔勾销,云挽灵想要知道真相。
诸般说辞中,向来云挽灵是始乱终弃的那个,是作恶的人,可今日在尚怀春口中,云挽灵成了被背叛的受害者。
她并非觉得褚昀是恩将仇报之人,几日相处中,他的心性,她心底有数。
但她也开始不再相信自己是世人唾骂的那样。
其间或许有误会,她要弄清楚。
褚昀指节泛白,良久之后,他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她掌心写道:送你去,我再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