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头上司都不敢招惹大人,经纪人哪里敢说半句拒绝。
他扫了一眼段屹扬身后问讯赶过来的、他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
又和汪总这边的保镖头子对视了一眼,为难道:“这……”
“得,我抛下几十个亿的项目陪你们在这儿耗一会儿吧。”
说完,段屹扬挥了挥手,身后的保镖当即从大厅里办了张椅子过来,让段屹扬直接坐在了宴会厅中央。
经纪人闻言,头皮发麻地牵起嘴角,不知是在赔笑,还是在嘴角抽搐。
顾亦君全程沉默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具被抽走所有情绪的木偶。
汪总听到消息匆匆赶来,连忙朝段屹扬道歉了几句打扰他的行程,哪敢在段屹扬开口要人的时候,还有房间里的半点威风。
恨不得点头哈腰赶紧把这两个祖宗送走。
要是和目前这个段家未来唯一的掌权人交恶,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段屹扬这才屈尊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斜眼眺着顾亦君。
“顾大影帝,你是想留下来和汪导商量剧本,还是跟我走?”
“汪导”一词可真是毫不客气。
汪总可没有身兼导演一职,被他这么直白而戏谑地捅出来,四十多岁的老脸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然而顾及段屹扬背后家大业大的段家,他只能面色铁青,却又不去看他,也不去反驳他。
顾亦君脸色苍白地瞥向他。
他不想走过去,主要是因为尴尬,尤其是目睹这一场窘迫的人还是段屹扬……
段屹扬扫了一眼他脸部的表情,目光落到他没穿鞋袜的双脚。
尽管这还是闷燥的夏夜,但酒店大厅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
一股寒意顺着顾亦君的脚心攀上足部神经,胸前大片大片雪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段屹扬也不知怎么对他这张俊逸的脸起了怜悯之心——或许是因为这张脸确确实实被女娲扔出了少见的、鬼斧神工的、清高俊美的、万里挑一的模样。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喙地不满,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顾亦君还没成功说服自己当什么也没发生,却本能反应地朝他走了过去,等离段屹扬只有一步之遥,他迟疑不决了一瞬。
段屹扬扫了一圈身后个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最终还是决定脱下来自己的衣服,扔给他。
顾亦君接过他的西服,看着他衬衫下鼓胀的肌肉群,傻了吧唧地问:“你不冷吗?”
段屹扬叫人替他拿了一双拖鞋来,随即上下打量他衣不蔽体的衣着,啧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笨蛋——
顾亦君也觉得冷,便不再多言,披上他的衣服,无精打采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
银灰色轿车平稳驶出酒店,隔绝了身后所有颇有深意的目光。
车后座光线昏暗,只有零星路灯光影掠过车窗,偶尔照亮顾亦君斜偏在车窗前的侧脸,明明灭灭。
段屹扬除了跟各种合作对象打交道以外,很少会抽烟。
但此时他两根纤长的手指夹住烟身,朝着窗外吐出洁白如云的烟圈。
“顾影帝……”
顾亦君假装没听见,闭着眼睛睡觉。
“扬扬这个称呼,你从哪里听来的?”
他朝向椅背缩了缩,皱眉不想说话。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谁稀罕他想起来?
“君君?”段屹扬想了想,忽然唤他。
顾亦君唰一下睁开眸子,正好轿车行至首都大桥,辉煌迷离的灯光夜色映入眼中,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还是没说话,倒是段屹扬叼着烟,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么说来,你跟我年少时一个玩伴的名字很像——他叫辜寒钧。”
听到这个名字,顾亦君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抬手握住锁上的车门把手。
见他对这个名字有反应,段屹扬多瞄了他两眼,嘴巴不由自主自己动起来:“但他是个自闭症儿童,不会说话,害怕社交,只留及腰的长发,像个小女孩儿似的。”
段屹扬随即便惊奇地发现每当他多说一个词,顾亦君的耳根就跟着红了几分。
“……”段屹扬逐渐认真了起来,他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继续说道,“他妈妈是我家的保洁,知道我除了学那些兴趣班,身边也没有同龄人,所以也会经常带她儿子来我家玩。一来二去,我们俩就认识了。”
顾亦君两只手紧紧握成拳,放置在自己的大腿上,目光游移,一副十分忐忑的模样。
他、他终于想起来了?
段屹扬一看就乐了。
嘲笑般的弯着眸子:“他特别不会撒谎,一撒谎就会止不住地脸红心慌、耳尖泛红,但他自己不知道。”
有吗?
顾亦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随即动作整个僵住。
他没想到段屹扬这么狡猾,被认出来的速度快到他无法想象。
他以为段屹扬已经忘了他的……
段屹扬是真没想到顾亦君就是他小时候那个呆呆的玩伴。
那个小呆子不爱说话,在学校就经常被欺负。
段屹扬小小年纪自己坐公交车跑到他们学校去给人撑腰。
他是真喜欢那个小呆子。
大人们只会担忧他这么自闭,以后该怎么办。可段屹扬却觉得,迟早会有一天,其他人也会发现他是那么真诚的、真诚地对待别人。
那时候,辜寒钧还会只做他的好朋友吗?
认出来了然后呢?
顾亦君眼也不眨地盯着段屹扬,却见他扔了香烟,抱着手臂禁闭双眼,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绵长。
……就没了?他明明认出来了,但是……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关心?
顾亦君悄悄靠近段屹扬,离他只隔了一拳的距离,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脸庞上根根分明的汗毛。
再往上,微卷的长睫毛平静地一动不动,只在偶尔的灯光倾泻而下时,投注一小片阴影遮住他紧阖的眼眸。
顾亦君沉默了。
他……这就睡着了?心也太大了吧!
原来就算想起来,段屹扬也不在乎那半年发生的事。
也对,以段屹扬这样的身份,要什么话痨损友没有,十几年前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际遇,早就抛之脑后了吧。
顾亦君心里闷闷的,索性靠在另一端的车窗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神经紧绷一天,实在太容易疲倦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经历,渐渐地却进入了梦乡。
他却不知道,他闭上眼之后没多久,段屹扬便两只眼睛齐齐睁开,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出神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