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腾的脸色变化更精彩。先是白——病态的白,然后黑——锅底的黑,然后青——茄子的青,最后紫——猪肝的紫。短短三秒钟,他的脸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逸风哥是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是……我小时候的邻居。”留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他出国了,就断了联系。”
“从小一起长大?”涂腾把“从小”两个字咬得很重,“多大开始?”
“五岁。”
“五岁?!”涂腾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咳嗽了两声,“你们认识了二十年?!”
“十八年。”留念念纠正,“我五岁,他七岁。他比我大两岁。”
涂腾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发黑。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数灯管上有几条黑线。
“他回来干嘛?”涂腾问。
“我不知道啊。”留念念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真的不知道”的无辜。
颜淳看着涂腾的脸色,忍不住笑了。
“涂董,您别紧张。只是青梅竹马,又不是前男友。”
“青梅竹马比前男友更可怕。”涂腾说,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
“为什么?”
“因为前男友是过去式。青梅竹马是进行时。”
颜淳挑眉。这句话不像涂腾会说的话。
“涂董,您还挺懂。”
“看的。”涂腾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小说里都这么写。”
留念念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裙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颜淳差点笑出声。堂堂霸道总裁,看小说学追女生。这个世界,真的太离谱了。
窗外的阳光又西移了一点,从墙上挪到了地板上。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逸风哥不是那种人。”留念念突然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他就是……就是……哥哥一样的。”
“哥哥?”涂腾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哥哥会送你九十九朵玫瑰?”
“他还没送呢。”
“他会送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男的。”涂腾说,“男的送花,只有一个意思。”
留念念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果篮里的车厘子。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颜淳在旁边鼓掌。
“好!涂董分析到位!逻辑清晰!不愧是董事长!”
涂腾和留念念同时看向她。
“小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这种时候插嘴?”
“不能。”颜淳从果篮里拿出一个山竹,掰开,“这是关键时刻,我得记录一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涂董首次表达对青梅竹马的敌意,用时三秒,反应速度优秀。”
涂腾深吸一口气。这次他没有咳嗽。
“你出去。”
“不出。”颜淳把山竹塞进嘴里,白色的果肉在齿间裂开,酸甜的汁水溢出来,“我果篮还没吃完呢。”
她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果篮。榴莲、芒果、山竹、车厘子、莲雾……够她吃一星期的。
涂腾看着她吃山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留念念在旁边小声说:“颜姐,你真的不怕涂董扣你工资?”
“他扣不了。”颜淳说,“我是老董事长的人。”
涂腾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阳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病态的白。
“小颜。”
“嗯?”
“那个林逸风,长什么样?”
颜淳想了想。
“比你矮半个头。比你白一个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白色卫衣像大学生。”她把山竹壳扔进垃圾桶,“总之,跟你不是一个类型。”
涂腾睁开眼睛,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各有千秋。”颜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涂董,您好好养病。林逸风的事,不急。反正念念现在在医院陪您,他抢不走。”
留念念的脸又红了。
涂腾看了一眼留念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说得对。”
“那当然。”颜淳拎起包,“我走了。明天再来。果篮我带走一半,剩下的你们吃。”
“你不是说来探病的吗?”涂腾说。
“探完了。”颜淳从果篮里挑了几个山竹和车厘子,装进包里,“病人看过了,果篮吃过了,生意谈过了。完美。”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涂腾正看着留念念。留念念正低头削另一个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颜淳嘴角翘了翘,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小护士正在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颜淳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
“宿主,林逸风的事,您不告诉涂董更多信息吗?”小猫咪问。
“不用。”颜淳说,“让他自己发现。”
“为什么?”
“因为自己发现的,比别人告诉的,更让人紧张。”
电梯门开了。颜淳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11、10、9、8……
“而且,”颜淳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说,“林逸风这个人,比涂腾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镜子里的人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光。
“宿主,您是不是又打算搞事情?”
“不是搞事情。”颜淳说,“是看戏。”
“有什么区别?”
“搞事情是我动手。看戏是他们动手。”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只负责吃瓜。”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六月的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吹。
小电驴还停在门口,果篮歪在车把上,那只醉酒的蝴蝶在风中扑腾。
颜淳骑上车,拧动油门。
身后,医院的大楼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十二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一个霸道总裁正在吃苹果,一个前台正在削苹果。
而她不知道的是——或者说,她知道但没说——林逸风今天下午已经到公司报到了。此刻,他正站在前台,跟王姐聊天,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