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商客赶在封门之前回到家中,在边关戍守的将士托人捎回一封家书,就连平日里最抠门的掌柜,也要在年三十给伙计们包上一封红封。
仿佛这一夜,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张桌子前,过去一年的苦累就都值得了。
祁王府的下人们虽然也都忙碌起来,但今年除夕不同往年,这府上的气氛几乎是将至冰点,箫亦沅只在府中吃了顿晚膳便匆匆出府,不知去处,府里的下人们胆战心惊,生怕王妃因此感到不开心。
这大过年的,哪有丈夫都不与妻子坐下来吃顿年夜饭的?
但陆浄思却乐得清净,祁王府的厨娘厨夫手艺都很不错,她不紧不慢的吃完剩下的食物,一旁的丫鬟,小心伺候着,见她搁下筷子,忙递上帕子,低声问:“王妃,要不要再添些?”
陆浄思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箫亦沅也是这样。
每逢佳节,总有应酬,有躲不完的宴席。
她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饭桌前,满桌的菜,满屋的灯,满院的红,可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
陆浄思那时总安慰自己,箫亦沅是在为了她为了他们为了陆家在奔波,她得懂事、得听话。
所以陆浄思学会了不等待,学会了不期盼,学会了一个人把饭吃完。
“撤了吧。”陆浄思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和孩童的嬉笑。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白晃晃的,照得院子里的灯笼都失了颜色。
大好时光,窝在屋子里做什么?
陆浄思转身走进内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利落地换上,又将头发束起,戴上一顶黑色方巾,取了一方薄纱遮住半张脸。
铜镜里的人眉目清俊,倒像个出门访友的年轻书生,她满意地点点头,推门出去。
街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舞龙的长队正从街那头过来,金鳞红鬃,在火光中翻腾游走,十几个壮汉举着龙身,踩着鼓点,步伐整齐,龙珠在前头引路,忽左忽右,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叫好。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小手拍得通红。
庙会的摊子沿着长街一字排开,套圈的、卖糖人的、猜灯谜的,吆喝声、欢笑声、锣鼓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上涌。
一家三口从她身边走过,孩子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含着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陆浄思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家人走向远方,她拢了拢领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西的方向飘去。
心不知怎么的下意识的想到了周怀安。
他无父无母,身边没有亲人,前些日子还以为抗拒圣旨被暂时革职,他那府中肯定比祁王府还冷清,她好歹还有几个熟络的下人,周怀安呢?陆浄思上次去他府中,肉眼可见的都没有几个仆人…
陆浄思胡思乱想着,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周府面前。
周府的果然冷冷清清。
门上连张福字都没贴,更别说春联窗花了。檐下那盏灯笼也不知是谁挂的,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站都站不稳。
整座宅子死气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和这条街上的热闹劲儿格格不入。
陆浄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忽然有些后悔。
她来做什么?
大过年的,她身为王妃,穿成这样站在一个未婚男子家门口,像什么样子?
他若出来,她该说什么?
说“新年好”?
说“我怕你一个人冷清”?
她凭什么怕他冷清?她是他的谁?
陆浄思低下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这个人面前总是有些心虚。
她两辈子活了多少年了,周怀安对她有什么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
陆浄思不能回应,也无法回应。
她叹了口气,裹紧披风扭头便打算离开。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