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沉吟状,深思熟虑,但他沉默不语,他不说话了,这种人就爱把控节奏,吊人家胃口,我和他有仇。
我怼他说话说一半,说话不说完,就是个勾引良家妇男的大坏蛋。
直到今天晚上,我才发现表哥和我说他离家出走的话是有预兆的。他那天晚上一定猜中我要离家出走,才会没事找事跟我说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那天晚上一定猜中我要离家出走,才会没事找事要我的手机号码。
一个月前,表哥的话并没有在我心里引起巨大的反响,被我当成微风吹过耳旁,一个月后,妈妈的话仿佛拧开了我眼睛里的水龙头,瀑布般哗啦啦流个无止境。这一切都有必然的关系,人生就是一个过渡句,承上启下。
我的手被抓住时,我想过反抗,我打他,拳打脚踢,奈何他的体格像绿巨人一样强壮,我打不过他,我的骄傲和我的体力迅速耗空。
表哥对我虎视眈眈太久了,而我连心理准备都没有,他把我拉上车,开上高速,要把我连夜送回元善。
被表哥拖上车后我没有抵抗,我手握住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急不可耐要回去和爸爸妈妈道歉。
爸爸妈妈下午就坐班车回去了。
表哥说上午爷爷就在医院里去世了,一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在家里帮忙组织我爷爷的丧事,这是最后一晚,我爸爸妈妈不论找没找到我都必须赶回去。
我和你说表哥把我定位跟踪了一个月,我去哪里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我上车后好久没有开口说话,我怕表哥责骂我。
表哥看我心事重重,告诉我说:“话要听进心里,不是耳朵里,听进耳朵里就会造成左耳进右耳出的离奇现象。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我挣扎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表哥把原委一五一十说给我听,我这才知道起因,他那天知道我说到元善参加大合唱比赛是假的。即使大合唱是真的,学校有严格规定,不可能允许学生擅自离队。他一眼就看出我有心事,以过来人的经验就事论事,他有八九成肯定我是预备离家出走。
我问:“你既然知道我要离家出走,怎么把钱借给我呢?”
我喉头哽住,说话都说不清楚了。
表哥的回答是:“你猴头猴脑的,想看看你耍什么花样。”他笑着对我说。
“又是为什么不把我的地理位置转告给爸爸妈妈?”
表哥说:“我不想这么做,这对你来说是一种成长,对你爸爸妈妈来说也是一种成长,对做孩子做父母的都是很有必要领略的一堂课。不出去闯一闯,怎么知道家里才是避风港,不出去受受伤,你怎么知道回家才是理想?”真像大学教授的口吻才能说出的话。
我忐忑不安地问表哥什么时候来的河源的?表哥说他在我到河源的后一天来了。
“一有时间就来找你,那一天你把卖西瓜的人砸晕了,要不是我出来处理,你小子早就被警察抓住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人是表哥,我竟然没有认出来。我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像“表哥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这种滑头的话,我是暂时说不出来的。
“你不用工作吗?”这是我的疑惑。
“元善地方小,用不了那么多武警官兵,暴力冲突不多,武警成了摆设,就有这么巧,我新近刚被调来河源当武警了。”
接下来就没说什么话了,我和表哥相顾无言。表哥开车专心致志,没有面部表情。表哥说他要静下心来思考一个问题——和不尽早把我送回家是不是件错事相关。
有多么多人过得不容易,也就因而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吃不饱,就诅咒人家噎得慌,我真的不希望自己成为当中的一员,旦夕祸福管理好自己。
车在平稳的高速路上飞驰,对向道时不时有辆车一闪而过,我在明暗交替中感受到了某种孤独、寂寥和落寞。
车载古董收音机里飘出一个女电台主持人的声音,表哥说他暗恋这个电台的主持人,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动听,一听到她温柔甜美的嗓音做脏活累活都高高兴兴的。
爱上一个陌生人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又怎会把深爱的家人抛弃?
故事的开头大抵如此,矛盾的激化引起情感的破裂,而期间为此所做出的种种努力,是为了愈合最初的伤口,以及扬起拳头向成长的示威。
我几乎独自对抗着整个世界,直到遍体鳞伤,直到挫骨扬灰,可也是我还不够格,也许是我势单力薄,到了最后,总是这个世界赢得胜利,总是这样。
最后怎样呢?每当误会消除,与曾被自己摈弃践踏的亲的人、往事或旧物重归于好,故事就距离结局不远了。
我不要在说什么我们不一样,我们归根到底都一样,只是我作风太过鲁莽,一路兜兜转转,让自己和他人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