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身腻汗,散出阵阵臭烘烘的酸涩味,回想了一下欺哄妈妈的全过程,自发觉得这桩绑架案很可怕,感觉厚颜无耻的自己本身就格外恐怖。
我就是个不思进取的人,把于心有愧的行径当做不胜惊奇的礼品送出去。我的行事风格大抵是,要么赢得全部,要么满盘皆输。不行不行,人离家出走了可以,脑子离家出走可不行。
要是我真的被坏人绑票了,妈妈的做法就会和现在一样,低三下四和一个坏人说这么好听的话,苦苦哀求混球把她的儿子还给他。
不论大坏蛋要妈妈做什么,要妈妈怎么做,那个鬼森森的场景都令我不寒而栗。
我要确保今后就会被恶人绑架了。
绑我的人狮子大开口要价三十万,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为了我的姓名考虑,为了帮助我顺利脱身,妈妈想当然都会心甘情愿转账。
商品是有价的,亲情是无价的,我在别人眼中是捞取一笔不义之财的商品,我在妈妈眼里是价值不可估量的非卖品。
别再说了,说再多又怎样,还不如憋住,接受过去,接受来,接受走,接受回不去。
世界上所有的失败者,都是没放对地方的黄金,所有应该失败的成功者,不美其名曰,就是一堆塑造成了黄金形状的狗屎,我不想回家,污染家庭氛围。
我把妈妈的打印的凭证条看了两遍,看来妈妈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没疑心生暗鬼。
“好了吧,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吧!”
“钱已到账,我会叫你儿子回去的,你们在哪儿?”
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什么叫睁眼说瞎话?我来现身说法。
“河源车站是我们临时的落脚点,傍晚我们要坐最后一班车赶回元善,时间是六点多钟,麻烦你让我儿子在六点到来之前赶到车站,我们家有急事要处理。”
我妈妈竟然向一个坏人卑躬屈膝,好像那五万块血汗钱是她于情于理要支付的。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你儿子离家出走,我把他放了,他或许还没脸回去呢?”
说到这我妈妈又泣不成声、肝肠寸断了,她支支吾吾地说:“你告诉他,他爷爷昨天去世了,他就会回来的。我们没尽早赶回元善,就是为了再等他一天,看能不能找到他。”
我呕心抽肠,悲不自胜。
怎么说呢?
文字让我陌生。
很难理解“去世”这个字眼。
我的身体仿佛猛然被某种东西贯穿,我的脸颊猛然抽动,但抽动立刻转为淡淡的浅笑,我能从心里头那面自省的镜子里看得清清楚。
到头来,是我自己对自己撒了既温暖又悲伤的谎言,没有别有用心的人想要瞒天过海。
“我爷爷去世了?”我捂着眼睛,吞声忍泪。
我的指缝被热泪濡湿。
最爱我的爷爷,无论如何,我也应该回去参加爷爷的葬礼,在这世上,总有一个或几个人的死讯,让你觉得分外怵目惊心,这场意外,没有谁和谁、某某和某某出谋划策,就直接给你判了死刑。
我心绪不宁地望着蓝天,徐徐移行的犀牛云被风吹散了,吹成破碎的棉絮,传来支离破碎的轰鸣声。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梦想不脚踏实地,赢得了苍天,倾覆了大地,最终连条臭咸鱼都不是。
爷爷对我的爱,无以为报,我还不足够强大,带着挚爱的人去浪迹天涯。
如果那朵独角兽云没有被刮跑,那就让它落在我身上,把我砸成一滩烂泥。
云朵为什么那么轻,云朵为什么不重一点,重到能从天空往下砸,砸在那些不知何去何从的人身上。
所幸妈妈没纠结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的不同,“他的爷爷去世了,我不想当坏人,我想尽快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他在家里和爷爷最要好了。”
一定是你害死爷爷的,一定是你。这都要怪妈妈,妈妈不让爷爷和我们住在一起,他不在乎爷爷的身体健康,因为妈妈和爷爷不是亲生的。爷爷七老八十了,还让爷爷孤家寡人住在老房子里。
要是爷爷住在我们家,弟弟整天逗他开心,笑一笑十年少,爷爷的寿命会再长十年的。
妈妈二话不说,就把爷爷抛弃了,他日也会把我抛弃的,我宁死不降的选择是正确的。
六一国际儿童节都过去了,弟弟的大合唱也落下帷幕。一个月前妈妈虚情假意,欺骗弟弟爷爷外出去旅游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借口,不是愚人节的玩笑话。愚人节早就过去了,大家都得郑重其事过日子。
好吧好吧,我就当爷爷把家伙什搬回家徒四壁的老房子旅游去了,不跟妈妈发牢骚好了,也不嫁祸给妈妈,省得妈妈说我到处乱泼脏水。
你看,事实果然如此,不是说我不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做错事的人就是妈妈,她是个成年人了,不应该推卸责任。
爷爷一个人住在老家,孤苦伶仃,孤独终老,没有亲人照应。爷爷被食物噎住或被水呛到,没人帮他脱离危机。爷爷想自杀,没人来阻拦他。关门闭户被椅子脚绊倒一跤摔死了,可能等到遗体发臭才被人发现。
要是他心脑血管之类的病突发,没人拨打120急救电话。爷爷心脏骤停,身边也没有人帮他做心脏复苏。
如果一个人死的时候,没有人陪在身边听他断气,直面死亡的恐惧,他会死不瞑目的。
想到这,我的心里想打翻了五味瓶,又沮丧又难过。
我到了河源,生活难以为继,用了千方百计才坚持下来,不会因为爷爷的死讯被说服回家的。
他们成年人,想法太多,为了达到目的处心积虑,我不能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就是不尊重自己。
没人关心你,没人重视你,没人听你说话,语言特别苍白无力,还不如沉默有意义,明天到了一座新的城市,我会适当减少说话的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