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我看来,世界是不可能被改变的,终究是要改变自己才行得通。
十五分钟过去,我问妈妈,“你找到一台ATM机没有?”
“找到了,银行外有三台ATM机,大家排着队,要过一会儿才能轮到我,拜托你大人有大量,再多等一会儿。”
“我等不了太久。”
“我会尽快完成转账的。”
“你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好多了。一身轻松,快活得不像话。”
“有摄像头对着ATM机,你的行为举止克制住,你的面部表情给我绷着,不要表现出丝毫的异常。”
“我会的,想到我儿子我就浑身是力量,现在我平稳多了。”
妈妈的颤音半真半假。我和她文字交流,我的文字是没有感情的,但能展现我的叙事节奏和我的思想。妈妈和我语音沟通,我能从中听出她感情的变化。声音是我探知她情感的唯一通道,也是她不经意间暴露自己破绽的信号。要是我的话把妈妈气得暴跳如雷了,我还能及时打出柔声细语的句子。
“放轻松点,如释重负是好事,你马上就能见到你儿子了。”
“是的,我的兴奋无以名状。”好假的话语,不像口头语,像书面语,你知道的,书面语这种语句结构就是很假。
“大婶,你脸上最好冷冷冰冰的,不能着绘过多的感情色彩,不论是悲伤的还是喜悦的,你要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把你的心不在焉、心神不宁、寡陋和愚笨统统都给掩盖起来。”
我看过一则电视新闻,受骗者去汇款时焦躁不安,被爱莫能助的路人发觉出不对劲,好心人询问当事人发生了什么,当事人说有人绑架了他儿子,要他汇款三十万买会儿子的命。
好心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圈套,这是电信诈骗。
一经点拨,当事人幡然醒悟,不再给陌生的账号汇款。
我确信这种事不会重蹈覆辙,因为我已经给妈妈灌输了很多演戏的技巧。
好心人不是天天有,上当受骗的人不绝如缕。
“到你了吗?”过了段时间,我问。
“没到。”
“到你了吗?”才过了几分钟,我又忍不住发问。
“没有那么快,你不要做傻事。”
“到你了吗?”不到五分钟时间,我连续问了好几遍。
我恪尽职守,把犯罪分子的心理拿捏得很准,就好像我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诈骗犯。这也许和天赋异禀有关,或许我生下来就适合做恶棍,我从没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这是我头一次这么称职,兢兢业业只为达成某个不符合一般常规的目的。
“就快了。”
“你看着办吧!”这有一语双关的表现手法,一是一种自由,二是一种恐吓。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怎么?”这会轮到我心慌了。
“我儿子真的在你那吗?”
“那还能有假?”
“你并没有提供确凿的证据,就斩钉截铁说我儿子在你那里……”妈妈无语了片刻。
妈妈生怕惹怒绑匪,见我不说话,又试探着问:“我能怀疑你吗?”
“你能怀疑我,大姐,你当然能啦!”
“我儿子是不是真的被你绑架了?”
“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行不行?”我像是那种没有职业操老,会给自己虚构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的人吗?
“在不在你那儿?”
“在。”
“是死是活?”
妈妈发问后,我又听到她的哭声了。难不成我再不给点安慰,她又要以泪洗面啦!我当个绑架犯,也当得如此憋屈。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急中生智的吧!
“放心,你儿子没死,他就在我手上。”
“那你能发一张照片给我看吗?”
妈妈如诉如泣,她哀婉的请求让我头皮发麻,我好像陷入了沼泽地里,垂死挣扎。
“不能!”
发照片给妈妈看是我傻啊,绿树掩映,环境清幽,你认为一个被穷凶极恶的歹徒绑架的青少年,会在风景如画的公园里嗷嚎呻吟吗?
感谢影视剧给我带来的常识,受害者通常会被捆住双脚,嘴里塞一块抹布,被犯罪团伙窝藏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或封闭不通风的地下室里。
谁要是不绑绳子,就把你扔到公园草地里任你自生自灭,你该叫他一声老爹。
“如果没有证据,你说服不了我给你转账的。”
“是你的钱重要,还是你儿子的命重要?”
“我儿子是无价之宝。”
妈妈义不容辞地说我是无价之宝,但我不会被这肉麻的话感动的。她哭个不停,没完没了地大哭。
妈妈灰头土脸,却要以泪洗面。妈妈把我的心都哭碎了,却胆敢质疑我的真伪。
“这是你说的,你儿子的命多么值钱啊,我倒有点后悔没多向你要点钱了。你想啊,用五万块钱买你儿子的命不亏吧,来日方长的,日后他工作了,财富积铢累寸,等你老了不能动了,他会赡养你的,养儿防老嘛,这不就是你的想法吗?搞清楚,你儿子对你来说价值连城,他对我来说可是一文不值的。”
“我没想过让他赡养我,我生孩子又不是我为了防患于未然,晃晃悠悠间他们就长大成人了,我想要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后成家立业,找个合适的心上人组建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就这一个要求而已。”
我不知道妈妈的愿望如此渺小卑微,但我有个脱离实际的宏伟远景,顾不了欣赏近景的美妙。
我做出的选择和高考失利的学生选择复读一样艰难曲折:他人的冷眼、更大的不确定性、沉重的压力、再度失利的恐惧……这些因素无时不刻不在影响着我。
的确,没错的,若想扬帆起航,必须历经坎坷和千难万险的道路,从此只顾风雨兼程,方能瞻仰到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我需要面对的是更多的不确定因素、背负的是更加深重的期望,稍有不慎就可能将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大姐,你醒醒神,不要哭了,你一哭我脾气就坏,我脾气一坏,就想骂骂咧咧,就想行迹恶劣。”
“你不能打我儿子。”
“我不打,我没动手。”
“你真的不打?”
“我真的不打。”
“你确定?”
“我确定。”
“你打算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