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心尤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透过窗帘洒进来的晨光。是直直刺在眼皮上、像有人拿手电筒怼着她脸照的那种。
她闭着眼,翻了个身。
阳光追过来。
再翻。
阳光继续追。
宿心尤猛地睁开眼。
窗边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头银发在晨光里镀上一层淡金色,像某些古装剧里走错片场的仙君。他站在她窗前,双手抱臂,脊背挺直,像一尊立在窗前的雕像。
他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宿心尤的大脑重启了三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陨石坑、蓝光、银发、三百七十二种语言、那双有星云旋转的眼睛。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睡衣领口。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站在我床边干什么?”
天狼低头看着她。
“日出。”他说。
就两个字。
宿心尤盯着他,等着下文。
他没说。
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星云,像漩涡,像她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银河系图片。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什么?”
“你站在我床边看日出,然后呢?”
他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某种古老的、不习惯做这种动作的生物,在尝试表达困惑。
“没有然后。”他说,“日出是一个事件。事件发生,我观察,事件结束。”
宿心尤张了张嘴。
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下意识拽了拽衣领。
“你在我床边站了多久?”
“一星时。”
“那是多久?”
“地球时间,约四十九分钟。”
宿心尤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细白,指甲剪得很短。
“厉害。”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下次你可以选择在客厅等我醒。”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是人类社会的社交礼仪。不站在别人床边看人家睡觉。”
他沉默了一秒。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
“社交礼仪。”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像在念一门从未学过的外语,“你们的礼仪系统,基于什么逻辑?”
宿心尤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从6:03变成6:04。
“什么基于什么逻辑?”她终于挤出一句。
“任何系统的存在都有目的。”他说,“礼仪的目的是什么?”
宿心尤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
“为了……让别人舒服?”
“为什么需要让别人舒服?”
“因为——因为如果不让别人舒服,别人就会不舒服?”
他看着她。
那双星云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回答是循环论证。”
宿心尤:“……”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闷了两秒,又掀开。
“你们星灵不睡觉吗?”
“星灵不需要睡眠。意识可进入低频运行状态,但感官保持警觉。”
“所以你在低频运行状态的时候,还能听见我翻身说梦话?”
“你的梦话内容是关于明天月考的数学公式。你说‘sin?加cos?等于——’然后踢了一下被子。”
宿心尤猛地坐直。
被子彻底滑落,露出整件睡衣——浅灰色,领口有一颗扣子开了。
她没顾上扣。
“我踢被子你也要记录?”
“不是记录。”他说,“是感知范围内的信息。无法主动屏蔽。”
他顿了顿。
“你们的睡眠状态,信息输出率很高。说梦话、踢被子、磨牙、翻身。平均每小时发生二点三次无意识行为。”
宿心尤盯着他。
她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她的小腿肌肉绷紧了一下。
“你……统计了?”
“感知范围内,自动统计。”
宿心尤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向卫生间。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气息。像冬夜推开窗,迎面撞进肺里的那种凛冽。
她的手搭上卫生间门把手。
然后她回头。
“你们星灵有年龄吗?”
他转过身,面朝她。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终于落进光影交界处。她看清了那双眼睛——整个眼眶是深邃的靛蓝,像封存了亿万年的星云残骸。中间有两道银白色的光弧,横贯瞳孔,缓缓流转。
“年龄是线性时间的概念。”他说,“对星灵而言,时间不是线性的。”
“那你怎么计算自己活了多久?”
他想了想。
那个思考的过程在他脸上几乎没有痕迹。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像在查阅某种内置的数据库。
“按你们的方式——大约十六亿年。”
宿心尤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光着脚,睡衣皱巴巴,头发乱成一团。
十六亿年。
她家这间屋子,建了三十年。她奶奶活了七十八年。人类文明,五千年。
十六亿年。
“那你……”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见过很多星球吧?”
“很多。”
“见过很多文明吧?”
“很多。”
“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类吧?”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星云,旋转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人类。”他说,“你是第一个。”
宿心尤的心跳漏了一拍。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是第一个?”
“星灵不与低维文明主动接触。这是《星庭宪章》第三章第十二条。”
“那你现在——”
“我的导航坏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宿心尤张了张嘴。
滴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
半晌,她嘟囔了一句:“十六亿年……那你比我奶奶年纪都大。”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他的银发随之晃动了一下,有几缕滑落到脸侧。
“正确来说,比你整个物种的历史都大。”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补充,“比你整个物种的文明史,要大三千倍。”
宿心尤:“……”
她推开门,走进卫生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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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张床。
被褥凌乱,枕头凹陷处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散落着几根黑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弯腰。
动作很慢,像在适应这具身体的运动方式。
他把那几根头发捻起来,举到眼前。
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他松开手。
头发落进床边的垃圾桶里,落在几张揉皱的纸巾上。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张床。
然后他转身,面朝窗户。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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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打开,宿心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换上了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得歪歪扭扭。
她看了一眼窗边的人。
他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你站着不累吗?”
“这具身体的能源消耗率极低。站立四十九分钟,相当于你们——深呼吸一次。”
“那你也不用一直站着。”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我应该做什么?”
宿心尤被他问住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你可以……坐着?”
“为什么?”
“因为坐着比站着舒服。”
“舒服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不累。”
“我不累。”
宿心尤深吸一口气。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客厅,指了指沙发。
“那我换个说法。”她说,“在地球上,人们通常不会一直站着不动。这样会让人觉得奇怪。”
他跟着她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奇怪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不符合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会被注意。”
“被注意的后果是什么?”
“会被问问题。会被围观。会被——发现。”
他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动作很标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被接见的古代帝王。
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宿心尤看着他的坐姿,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接下来的四十九天,会非常非常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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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铁锅,锅底有烧黑的痕迹。冰箱是老式的,双开门,把手那里掉了一块漆。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一盒牛奶、一个鸡蛋。
打火。倒油。磕蛋。
蛋液在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黄的泡。
她做这些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不是在看她的脸。是在看她的手。看她的动作。看锅里的蛋。看油烟升起的方向。
她没回头。
“你在看什么?”
“记录人类早餐制备流程。”
“为什么?”
“数据收集。用于分析这具身体的能量补给可行性。”
她把煎好的蛋和早餐做成两份,端到餐桌上。
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放在对面。
“你可以吃呀。”她坐下后,咬了一口三明治,冲对面努了努嘴。
天狼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看着那份早餐。看着盘子里的三明治。看着那杯牛奶。
但他没有动。
“你们星灵吃什么?”
“星能。直接吸收。”
“听起来很高大上。”
“你们也吸收。”他说,“只是转化率极低。你们从食物中获取化学能,再从化学能转化为生物能。中间损耗百分之九十以上。”
宿心尤停下咀嚼。
三明治拿在手里,蛋黄液从面包边缘渗出来,滴在她手指上。
“你是来地球科普生物课的?”
他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指上——那滴蛋黄。
“那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那抹金黄色。
“蛋黄。”
“不是。”他说。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目光锁定在那滴液体上,“那个——黄色的、流出来的。”
“蛋黄。”她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餐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看着那份早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什么。指尖接近三明治,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以触碰?”
宿心尤愣了一下。
“……可以。”
他的指尖触碰到面包。
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手。
“取样完成。”他说。
宿心尤看着他。
“你不吃?”
“进食非必要。但——”他顿了顿,看着那滴从面包边缘渗出来的蛋黄,“可以尝试。”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靛蓝色的瞳孔里,星云缓缓旋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忽然觉得,这个活了十六亿年的存在,此刻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四十九天。”
她深吸一口气。
把三明治递过去。
“尝一口。”
他低头。
银发从肩侧滑落,垂到她眼前。她看见他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像某种活的、会呼吸的东西。
他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沉默。
他抬起头。
“怎么样?”她问。
他说:
“分子结构复杂。蛋白质变性程度适中。油脂分布不均匀。热量约——”
“停。”宿心尤打断他,“你就告诉我,好不好吃?”
他看着她。
“好吃是一个主观感受的概念。你需要我用客观指标——”
“不用。”宿心尤把三明治收回来,“你就不能说‘好吃’两个字吗?”
他沉默了。
三秒。
“好吃。”
两个字。
没有任何感情。
宿心尤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认输”的笑。她靠在椅背上,肩膀抖了一下。
“行。”她说,“你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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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嚼着面包。
餐桌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习惯性地把胳膊肘撑在那个位置。
天狼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动那份早餐。只是看着。
看着她。看着餐桌。看着那道划痕。
“你在看什么?”
他指了指那道划痕。
“它的深度是零点三毫米。”他说,“边缘有七次不同方向的磨损。证明被擦拭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