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哇”了一声,满眼都是佩服。男孩居然向前一步,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前辈,能帮我签一个吗?我叫明朗。”
尔雅重新接过纸,一边写一边笑了笑:“明朗对晚吟,其实你们名字还挺配的。”
“哪有——”小女孩抱着胸翻了个白眼。男孩的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块。
“你们要好好配合啊,说不定会是下一个扬芮和薛明呢。”尔雅把笔帽合上,语气轻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茫茫人海中,你随意偶遇的人,可能是另一个人苦寻一辈子的。既然能搭配到对方,那一定是宿命。好好抓住吧。”
她把写好的纸递过去。男孩低头看——【少年没有乌托邦,心有方向自明朗】。反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前面淡了一些,像是临时起意添上去的:【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尔雅把笔还给小女孩,拉上包的拉链。通道尽头,灯光还亮着。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晚上,娜斯佳和尔雅聊起来,一起在后面蛐蛐那个大姐大。
“那个凯蒂,”娜斯佳用俄语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她这次考斯滕是怎么回事?红蓝白三色亮片,远看像一面会走路的美国国旗。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来参加爱国主义游行?天佑美利坚——”
电话视频那头,娜斯佳把墨镜往桌上一扔,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嫌弃,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娘忍你很久了”的痛快,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凯蒂的勾手跳用刃模糊得能把冰面铲出一道沟,裁判还闭着眼给GOE加分,这哪是花样滑冰,这是花样送分。
"那张嘴要是能跳四周,她早就大满贯了。仗着自己是美国人,以为冰场是她家后院。别人退役是功成身退,她再滑十年也追不上,只能靠阴阳怪气维持存在感。”
“妈呀大姐——退役之后直接去上《卡戴珊一家人》吧,到时候全是F**K、Bitch。我就算不打开电视,那耳光都要呼我脸上了。”
娜斯佳那嘴太损了,尔雅快被笑死了。笑完了,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松了一点。她想起自己也是在美国站失利,短节目第六,心态全乱了。但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还有机会。明天,一定要稳住。
第二天。自由滑。
上场前,尔雅站在挡板边深呼吸。叶修连难得没有说“再快一点再高一点”的老三样,只是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放,说了句:“什么也别想。”
她点头,滑入冰场中央。黑白渐变羽毛考斯滕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金色线条从肩头蜿蜒到裙摆,羽毛并非平铺,而是以极小的角度微微立起——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急停、每一次手臂从胸前挥开,那些羽毛都像真的鸟翼一样轻轻翕动,在灯光下明明暗暗。
音乐缓缓响起。《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钢琴先起,前奏的几个单音,每个都像水滴落在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开始滑行。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先绕场半圈找找感觉的起步,是直接进入。钢琴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推着她往前走的潮水。手臂从胸前缓缓展开——云手,指尖在灯光下微微翘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第一个跳跃点。她加速,起跳——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延迟转体——她在空中顿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等身体升到最高点才开始旋转。延迟2A。两周,高远飘,轻得像一声叹息,高得像要触到穹顶的灯。落冰时冰刀几乎没有声音。黑白羽毛在她身后飘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只正在敛翅的鹤。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气。解说席上,老解说员的声音难得停顿了一瞬:“这是——延迟阿克塞尔两周跳。她在空中停滞了将近一秒。这不是跳跃,这是漂浮。”
钢琴继续,弦乐从低处浮上来。她开始进入定级步法。
捻转步,顺时针捻转,左脚蹬冰的瞬间身体轴心已经锁死。外勾步,刀刃深到冰屑从两侧溅开。莫霍克,换足不换向,身体重心从左滑到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乔克塔,换足换向,脚下的弧线突然拧转。括弧步,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完美的括号。转三,最简单的步法,转体的瞬间膝盖微微下沉又弹起,像蜻蜓点水。每一步都卡在钢琴的音符上,不是卡,是融进去了。
StSq4——四级接续步,定级条件全部达标。
弦乐渐强。进入联合旋转——风车转进入,转速极快,裙摆旋成一道黑白渐变的圆弧。换足,燕式旋转,浮腿抬高到与冰面平行。再换足,蹲转,身体低伏,冰刀在同一个点位上画圈。最后收束到直立旋转——烛台贝尔曼。双手交握将冰刀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后仰,姿态如烛火向上燃烧。从蹲转到直立的升速过程,转速越来越快,裙摆上的羽毛在离心力下全部立起来,像一只正在展翅的鹤。
FCCoSp4——换足联合旋转,最高定级。
音乐进入第二段。她做了一个鲍步——身体几乎贴着冰面,一只手向前伸,指尖指向冰场的尽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然后起身,接一个高难度的蝴蝶进入——Butterfly,腾空时双腿像蝴蝶翅膀一样打开,落冰直接接入旋转。不是炫技,是音乐走到那一步,恰好需要一个这样的姿态。
第二个跳跃点。她加速,起跳——3A。向前腾空,三圈半。落冰的瞬间膝盖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她没有停,心一横咬紧牙关。落冰的瞬间右脚点冰再起——又一个3A。两跳之间的衔接极短,像两颗珠子被串在同一根线上。3A+3A。落冰。滑出流畅。没想到只有百分之二三十成功率的3A连跳,今天成了。
看台上的惊呼声还没落下——她加速,蹬冰力量比刚才重了几分。起跳,左脚外刃发力,右脚点冰。4Lz。勾手四周跳。深外刃起跳,点冰清晰,腾空高度惊人,旋转周数充足。落冰时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弧线,滑出速度丝毫不减。没摔,没扶冰,没降组。
她没停——落冰的瞬间又起跳。4F+3T。后内点冰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左内刃起跳,点冰干脆,落冰利落,第二跳紧接其后,两跳之间的衔接极短,像连发的炮弹。3Lz+3T。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深外刃起跳,落冰流畅。3Lo。后外结环三周。单腿刃跳,没有点冰辅助,膝盖弹起时轴心正得不像话。3S。后内结环三周。最后一个跳跃收束,稳稳落在冰面上。冰屑在她身后炸开,碎成一片星。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钢琴再次响起,像水滴落在深潭,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雪地里走路。她开始最后的编排步法——压步加速,蹬冰的力量比开场时更重,但手臂的弧度依然柔和舒展。接续步的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符上,不是卡,是融进去。
最后收束——Hydroblading。她双腿交叉,身体低伏,几乎是贴着冰面滑行。冰刀用极深的后内刃切入冰面,整个人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鸟。裙摆铺在冰面上,黑白羽毛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落的花。身体还在滑行,冰刀在冰面上刻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音乐停了。她站在冰面中央。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冰面上那最后一条弧线还在灯下泛着光,是她滑过的痕迹。羽毛裙摆缓缓收拢,像一只终于落在枝头的鸟。
干净。全clean。没有任何失误。
分数等了很久才出来。久到她蹲在等分区把冰刀套的拉链拉了又拉,久到看台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裁判席上,技术组反复回放4Lz的慢动作——深外刃起跳,点冰清晰,空中周数充足,落冰刃口干净。没有任何扣分点。又查3A+3A的连跳节奏,两跳之间没有多余步法,衔接紧凑。再查后半段四个跳跃的加分区间,每一个都卡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鹰钩鼻干巴老头伯格曼斯坦把老花镜推了又推,在4F+3T的执行分栏写下一个“+3”。旁边那个之前还想压分的老太太抿着嘴,笔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ISU找茬都找不出来。
然后数字跳出来——174.6分。她自由滑的个人新纪录。加上短节目的79.93,总分254.53。
大屏幕上的小分表紧跟着亮出来:4F+3T的GOE加到了+3,3A+3A的执行分几乎满分,后半段四个跳跃全在加分区间,StSq4和FCCoSp4全部拿到最高定级。弹幕疯了——
【ISU想压都压不了,笑死了】
【找茬都找不出来,这才是真本事】
【所有跳跃全clean,步法旋转全是四级,后半段四个跳跃在加分区间,这分数怎么压?】
【ISU:我们尽力了】
【3A+3A??她是人吗】
【全clean!压不住了吧!ISU你倒是找茬啊!】
【这分数能在男单里排了】
【老解说都哭了你们听见没】
解说席上,老解说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恍惚:“174.6分——世界纪录保持者娜斯佳是189.9分。尔雅,才刚升组,比赛经历不到一年,甚至还没滑完一整个赛季。这是真正的‘怪物新人’。”
看台上,张一涵小声“啊”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震撼:“这也太恐怖了。完全怪物新人。她才刚升组一年,还没滑完一整个赛季。”
【我去,这是什么怪物啊。小咪的心态也太好了吧】
【昨天超低艺术分下,她靠3A连跳翻盘】
【准备你个老bitch受死吧,哈哈哈娜斯佳退役了,她妹妹来治你了】
凯蒂·约翰逊把棕红色长发甩到脖子后面,嘴唇拉得老长,酸溜溜地开口:“居然滑《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看不出来你还好这口啊,是准备出柜了吗?”
尔雅转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被冒犯了但忍住”的平静,是那种“你不值得我生气”的平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你眼里也只有同性恋这些情情爱爱了。这么经典的电影和曲子,立足点是反战与和平。你也只看到是两个男人的爱情。山猪吃不了细糠,多读点书吧。脑袋空空,全是没被知识污染的清澈。”
凯蒂愣住了,嘴张了张,没吐出字。张一涵低下头假装整理护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塞西莉亚别过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朝比奈佑用日语小声嘟囔了一句“言った——!”安恩彩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大拇指。覃霜淡淡地看了一眼凯蒂,又淡淡地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丝。
最后的自由滑成绩,凯蒂165.3分。再也牛叉不起来了,嘴撇得老大的。尔雅靠着今天逆转,一跃成为总分第一。
颁奖的时候,国旗升起来。不是最高的那一面,但它在升。尔雅站在领奖台上,看着那面红旗缓缓往上爬,心想:下次,会更高的。她故意往旁边的银牌得主挑眉,唇边带着笑着。
凯蒂彻底绷不住了,连最后的合照都没拍,输不起地走了。这次她真的破防了,比娜斯佳不鸟她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