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慈悲,在亦正亦邪的想法对峙中,他笃定了这个决心。
下定决心,出于一点想报复村长仲和的私心。
下定决心,也出于守护其他有可能黑暗中被这具活尸扑倒的村民的善心。
村长仲和家就在附近,乐有老爹老泪纵横,在死亡的恐惧之下,他祈求着生者的原谅,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村长家的方向挪去。
村长家有全村最气派的房子,也是泥瓦房,但格局大,占地面积也大,一座房子里足有五六个房间,平常人家也只有两间房左右。
村长家最特别之处在于门口有一口水井,水井是邻镇请来的一支水利工程队挖的,开得又深又直,井水清甜,这么干旱的年景,出水量小了,但也没有要干涸的意思。
两个瘸子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赶的喜剧,活尸一路跟着乐有老爹走,并逐渐缩短了与他的距离,就差三尺的距离了。
乐有老爹欣慰地看见水井出现了,可就这一转身的功夫,活尸就扑上来了,把他的肩膀咬了一口,好疼,像是疯狗咬的。
造化弄人,跌倒在地的乐有老爹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虚影:
少年乐有一扑,扑着了一只蟋蟀……
一抬头,望见一丛熊熊燃烧是大火,黑影一扑,少年乐有被扑倒了……
一转身,又是活尸的一扑,老年乐有被扑倒了……
附近没有石块,乐有老爹摸了摸腰间,烟缸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等死吧,一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这下子必死无疑了,乐有老爹卯足了劲,忍着痛,用两只长短不一的脚使劲蹬开了活尸,肩膀上一口肉就这么被活尸咬了去。
乐有老爹迅速地爬起身来,那活尸也快速地站了起来,他恶狠狠地进食,上下颚像咀嚼着植物嫩芽的蟋蟀那样左右上下摆动着,把那块血淋淋的生肉吞进肚腹。
乐有老爹不敢掉以轻心,举起右手伸到左肩膀处捂住流血的伤口,咬着牙一步步继续往后撤退。
那凶相毕露的活尸果然跟了上来——他似乎对活人的气息格外敏感,尤其在他品尝到一块生肉的滋味儿之后——一步步朝着乐有老爹逼近。
乐有老爹倒退着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确保没有算错到井眼的距离。
乐有老爹的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一种复仇的兴奋。
估摸着后面就是水井了,乐有老爹停住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着活尸吼了一嗓子,“劳什子活尸!”
听到乐有老爹的叫声,那活尸面部肌肉抽搐着,似乎被惹恼了,一瘸一拐地跑了两步,弹射起跳,瞬间超他扑去。
那口井,边缘是青砖磊成的,井口用青石板盖着,旁边放着一个木桶和一根井绳。
就在活尸扑来时,乐有老爹迅速矮下身子,做了个手往上一推的动作。
被乐有老爹推开的是挂在井口上的青石板,薄薄的一层,不是很重,想揭开也不难。
由于乐有老爹快速下蹲,推开青石板之后又火速做了个扑倒的动作,惯性太大,这活尸收不住脚,扑了个空,身体架在了水井上。
趁活尸起来之前,乐有老爹扶着井口站起身来,拉扯活尸的双腿,把两条腿往水井里丢。
如此一来,活尸的双腿悬空了,他的手臂撑在井口,死死支撑着,上不来下不去。
这活尸臂力惊人,似乎可以坚持很久,更有可能是突然爬上岸,而不是掉下水井。
既然如此,那就帮着活尸一把,乐有老爹带着嘲弄的眼神,蹲在水井边,与活尸对视。
这活尸狗急跳墙,上下颚张开又咬在一起,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要把乐有老爹整个脑袋给啃下来。
乐有老爹可不会再给活尸这个机会了,轻轻地掰开了活尸的一只手,让他彻底失去翻身的可能。
“咕咚”一声响起,这活尸入水了,井深,水花溅不上岸来,可他在水井里也不安分,扑腾着水,悲鸣般的嘶吼声从井里发出。
乐有老爹趴在井边,朝着井下看去,太黑,看不清什么。
活尸在水里挣扎着,井水里泛起一阵阵黑褐色的涟漪。
从活尸擦伤摔伤的地方,渗出一种颜色斑斓的液体,像一层油膜,漂浮在水面上。
一股腥臭味从井里飘了上来,和空气中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食物触手可得,就是吃不到嘴,活尸无疑是被激怒了,“嗬嗬嗬”地叫嚷着着。
乐有咬紧牙关,静悄悄地坐了一会儿,待水井安静了一会儿,他就起身走了,留在这儿多疑,他的两个儿子还得好好活下去。
乐有老爹勉强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
做完这件事,乐有老爹发现心里五味杂陈的,不止愉悦,还有某种苦涩在发酵。
仲和,你听信谗言,害了我一辈子,我也让你尝尝被人迫害的滋味。
这口水井是你一家的命根子,现在你一家人的生命之源被污染了,看你往后有没有好日子过。
这水不干净了,喝了这水,你们一家人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活尸?
就算你们不喝,没有了稳定的水源,在这灾荒年里,你又能逍遥快活多久?
乐有老爹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的恨意终于得到了一丝宣泄,可被宣泄的一丝恨意回味起来竟然有铁锈味,和唇上的血丝一个味道。
既然做了这事,手脚不干净了,就不要再良心不安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仲和一家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口井被封掉,那处水源也被污染,可用的水资源越来越少,也许将来会催生出更多活尸。
他仿佛也已经看到村里人互相猜忌、互相残杀的场景,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恶毒,可能会害死很多无辜的人,但他管不了这么多。
三十五年来所受的苦难、屈辱和仇恨,虽然没有磨灭他心中的良知,但他没有什么心思去为别个人的生活该还以为继而操心。
他把一具活尸推进井水里,也算是为大家做的最后一件好事,这活尸在村里晃荡,说不定会有哪个倒霉的家伙撞到他身上,到时惨死的人可能原不止一个。
“家兴,家隆,保护好你们娘,”乐有老爹泫然欲泣,他为了对付一具活尸,丢掉了性命,“爹没能保护好自己,也没办法保护你们了。”
乐有老爹失魂落魄般的往前走着,有一两个人路过,急着去火场,也没对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给予高度关注。
乐有老爹走啊走,走进了不知道谁家,又钻进一个黑咕隆咚的房间藏了起来。
作为活人的本能还在,不能回自己家祸害家里人,同时也有对不知何时变身活尸的恐惧心理,他不能在大街上晃悠,因为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被干掉。
在愈来愈管控不住的情绪翻涌中,乐有老爹变异变得很快,他在一个时辰之内,就从一个活人变成了活尸。
村里的人们还在忙着救火,忙着清理烧焦的庄稼地。
天空中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浓浓的烟雾在弥漫。
家兴和家隆他们救火回来了,脚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脸上满是烟灰,衣服也被烧破了好几处。
回到家,哥儿俩发现娘正好在家,但是爹不知道去了哪里。
无人知道,一些在暗中潜伏的危险,已经在他们身边悄然降临。
井水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顺着风,瓢向村庄每一个角落。
火光淡去,夜雾弥漫,灼热的天空冷却了。
月亮不知藏匿何处,只有几颗星星在浓烟中闪烁,淡淡的星光,像是一双双漠然的眼睛,对这片被灾难和仇恨笼罩的土地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