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扬得高高的,将扑面而来的雪花也扫开,谢还闭紧了眼。
“请老夫人来做什么?”敦伦堂外,倏然飘来冰冷的声线,比这雪天更冷的,是谢惜寒的脸色。
徐淑珍反应不及,棍棒势头没减,回身只见阿木一头撞了过来,她一个趔趄,正栽到谢惜寒轮椅前。
谢惜寒掌膝,略略俯身,眼神直直,一字一问,“你打我的人?”
这不是一个问句,可是每一个字都充满质问。
徐淑珍淋了半日的雪,身子早冻得没了知觉,却在撞上谢惜寒视线的这一刻,猝然觉察到冷,那是心底深处发出的寒颤。
雪花飘飘零零的落在她眼前,也落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皇帝老迈,太子昏庸,国朝飘摇,淮南知府谢屿山因力挺誉王而牵入党争。
太子登基后大肆讨伐逆党,谢屿山作为誉王第一谋臣首当其冲,而其独女谢岚正是周善仁的原配。
周善仁为避祸,举家逃亡,东躲西藏了半年,沿途听说誉王逃往北地,而谢屿山已吞炭自尽。此时的周善仁知道谢家再也指望不上,在徐淑珍的不断唆使下,终于在一天半夜,下定决心,把谢岚和一双儿女丢在借宿的猎户家,同时留下的还有一封休书和二十文钱。
休书是表明自己与谢家再无关系,至于那二十文钱,猎户若是把人杀了,便算是酬劳。若是不杀,那二十文钱就是他对母子三人最后的仁至义尽。
周善仁把谢家母子的生死丢给一个陌生人决定,撇得干净累赘之后,携着周母与妾室连夜逃走。
如此相安无事两年,局势出现了转折。
誉王东山再起,气吞万里如虎,不到一年时间,连下数城,大有剑指京都之势。
同时,蜗居寿县的周家靠着谢岚当年一件最不起眼的嫁妆——一间开在小县城的绸缎铺子,勉强度日。
随着誉王马踏京都,有一日,绸缎铺子收到一封信。
徐淑珍惊讶的发现,那信竟来自于谢岚。
谢家乃大儒世家,谢岚一手簪花小楷化成灰,徐淑珍都认得。
从信的内容来看,那猎户非但没把人杀了,还收留了谢岚,而谢岚似乎不知道自己跟儿女被抛弃了,以为周善仁只是把他们寄放在乡野避难,居然还在等着周善仁去接他们。最后,谢岚还在信中透露了一个消息,猎户因前往林中打猎受伤,急需钱药医治,这也是她写信来求助的另一个原因。
徐淑珍猜测谢岚可能往不止一处铺子发了信笺,可惜谢岚还不知道,她嫁妆里的那些铺子因为谢屿山被扣上逆党的缘故,两年多前就被抄封了。只剩这一处,因当年她嫁给周善仁为妾,嫁妆寒碜,周善仁偷偷把这间铺子转到她名下充门面,这才阴差阳错得以保存。
第一封信来时,徐淑珍没有理会。三个月后,第二封信寄来,依旧被徐淑珍丢在角落蒙尘。直到半年后,京中传出誉王即将登基的消息。与此同时,周善仁因谢家的缘故只能弃文从商,奈何他经商无道,生意惨淡,周家也到了捉襟见肘,山穷水尽之际。
这时,铺子里收到了谢岚寄来的第三封信,这封信与前两封口吻截然不同。
谢岚不再是求助,而是以东家的名义,命令掌柜即刻派马车前去接人。徐淑珍从信中推测,谢岚是在猎户死后见到了周善仁留的休书,得知自己早被休弃,没有了猎户打猎维系生活,谢岚又丧一子,已是字字血恨,看那语气,谢岚带着另外一个孩子,就是爬也要爬出山坳,重回淮南。
徐淑珍隐隐感觉不妙,谢屿山是死了,但谢氏一族不是亡族了。誉王登基,若是为谢家翻案,谢岚又在这个时候回来,那他们恐怕连这个唯一的铺子都保不住。
徐淑珍终于把这封信递到了周善仁与周老夫人跟前,周老夫人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拿定主意,带着徐淑珍和一车夫,日夜兼程赶往当初落脚的那个山坳。
半个月后,几人在即将日落的时候抵达。当年山坳里的村庄更加破败,周围的农户也因战乱迁徙,十室九空,很难想象,谢岚带着两个孩子在这里生活了四年。
几人在一间茅草屋外一直等到天快黑透,才见到去山林摘野果子回来充饥的少年。
周老夫人拉着少年的手,告诉他,她是祖母,他的娘谢岚已经饿死,他们将人埋葬了,这次来,是专程来接他回家的。少年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问他娘被埋在了哪,像是饿傻了,十分平静的看着他们。
一别四载,徐淑珍再次见到的少年,早已不复当年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模样。一双眼睛黑而沉静,被他注视时,有种被猎物被猎人盯上的错觉。
手上谢岚的血都还没有擦干净,徐淑珍被他盯得很不舒服,她心里自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周老夫人坚持,要把孙子带回去。
周家长子就这么被接了回来。
一晃十多年过去,当年又黑又瘦的少年一转眼已是金浇玉灌的公子,可是那凉得寻不到人气的眼神,从未改变。
徐淑珍恍惚想起从前,她磋磨谢惜寒,把周鸿柏犯的错推到谢惜寒身上,罚他跪在雪地里,一跪跪一整夜。当时也是这样大的雪,他的膝盖从那时就已经冻出病根了,其后,她慢慢投毒,终于,让他站不起来了。
徐淑珍十指抠进雪泥里,既畏惧又痛快,因为,她终于从谢惜寒那不近人情的眼中窥出一丝痛意了。
“这乞丐教唆三丫头毒害老夫人……”
“给祖母下毒的事明明是三姐做的,我证据确凿,家中有贵客在,母亲可不要因此冤枉人啊!”周傲安不知怎么也跟来了,就站在谢惜寒身后。
徐淑珍这才注意到苏小姐也站在轮椅旁,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捂紧了嘴。
人还真是都到齐了呢!
徐淑珍骤然仰头癫笑起来,笑了好半晌,力竭似的,跪坐在谢惜寒的轮椅前,慢慢逼近了他,用只两人听得见的声,得意又放肆的说:“她敢毁我女儿,死有余辜,我今日偏要打死她,大公子站不起来了吧?哈哈哈我看还有谁有本事带她走……”
笑音猛地断在嗓子眼,徐淑珍目眦欲裂,看眼前的雪地上落下一双鞋履,那鞋底干净无尘,一看就是许久未沾过地的。
谢惜寒没有那般歇斯底里,他从徐淑珍身边路过,淡淡道:“既然夫人想见老夫人,你们谁把她送过去,过年的赏银翻倍。”
这一回,仆妇们互相张望,皆蠢蠢欲动。说到底,真给银子的才是爷,徐淑珍那点小恩小惠,哪能跟大公子比?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大公子发话了,夫人嚷嚷着要见老夫人,快抬走啊!”柳伶抱着手炉在伞在看热闹,既是嘲笑,也是催促。
徐淑珍眼睁睁看着七只手八只脚朝自己围了上来。
棍棒的影子挥动,却没有落到身上,恍恍惚惚地,谢还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有狐裘裹到身上,包住了她,带着他衣上清冽的暖香。
雪还在下,却没再落到她面上了。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有一丝无奈,有一丝气愤,还夹杂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还轻轻弯了弯唇。
谢惜寒在所有人震俱的目光中,抱着人离开前,是这样说的:“苏小姐,内人顽皮,又惹是生非了,我要带她回去,恕不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