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真的赏我这个?”
沈云华把她的手抓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地蹭:“我是师傅的。不论师傅赏我什么,我都得好好供起来,一点都不敢怠慢。”
得寸进尺四个大字,被她明晃晃刻在了脑门上。
“想得美。”
张盼月的手偏了偏,对着她的脖子轻轻扇了一巴掌,而后把手抽了回来,低声说道:“外人可都在呢,你这样成何体统,少东家?”
现在的沈云华不比以前混蛋,只在张盼月的面前发疯。
她让人发了赏银,把这些戏子们请去休息,再去一旁的机房给众位女工们唱曲解解闷。安排完这一切,沈云华又眼巴巴地凑回来,紧紧盯着张盼月看起来有些薄凉的面容:“这样行了么?师傅?”
张盼月没有吭声。
“我只是想到你一直精神不济,想带你去泡汤池……只有我们两个人。”
沈云华靠向她的胸口,似是孩童对着长辈撒娇一般,轻轻蹭了下。
任谁看了,都是一对知恩图报的师徒景象。
张盼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不仅仅是油嘴滑舌的伎俩,沈云华全方面都在突飞猛进,已经快要从一个少年变成真正的青年人,不再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那个会把自己按在一艘摇摇晃晃的船上,青涩地用嘴唇贴着她的嘴唇的少年。
她好像想要和她永结连理。
而张盼月仍然不会给人做师傅,只会用自己的骨肉精血来喂养沈云华,填补了她的欠缺,催着她成长。
沈云华讨什么,她就教什么。
那时候沈云华对她生出依赖,张盼月还能告诫自己,她只是什么都不懂,所以依赖自己,不承认沈云华的感情。
可现在呢?
*
沈云华还是不清楚张盼月在为了什么而难过,但她倒是很快乐。大仇得报,师傅仍然在身边,事情都解决了,唯独坊间的传言难以压制。
先前张盼月的名字传得太响亮,已是市井街头的传奇故事。除了拯救沈云华之外,她阻挠土地兼并的事情也广为流传。
可桂城不少人都是靠着卖地钱发达起来的,因而有人说她是忠肝义胆的师傅,有人说她是蛊惑人心的酒肉菩萨,还有人说她是贪财好色的杀人凶手。
胡大人身死道消,却留下好些烂摊子要人收拾。
于是最后沈云华敲定了林映棠这三个字,做张盼月的新名字。张盼月也是默许。
“予她改个名字,好把这些事情平息下去。到时候出了门,旁人也只会把她当个表亲,比师傅的关系还要亲。”
林夫人没想到,危急结束之后第一件事,居然还费尽心思给张盼月取一个新名字。
沈云华显然蓄谋已久,好像这世上除了张盼月,就没有第一等重要的事情。
映棠。
这两个字被林夫人放在了佛像前,反复琢磨。
“嫂嫂,我来帮你解决这个难题,怎么样?”沈听洱的目光从这两个字上扫过,就落回林念安的身上,微微弯下腰,目光如炬。
林念安跪在蒲团上,正虔诚拜佛。
她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请求佛祖答疑解惑,总之不是在回答沈听洱的话。
沈听洱还在喋喋不休,像是打扰法海清修的青蛇一样,万分执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是在帮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你最喜欢的女儿和她自己的师傅,一个女人,混在一起。往后沈家还要怎么在桂城待下去?”
说着,她还把那张纸拿了起来,在林念安的眼前晃了晃。
纸页晃动的声音比诵经声还要清晰响亮。
林念安睁开眼睛,抬手把那张纸攥紧,揉皱,甩在地上,喘着粗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从前林家没没落的时候,家业比沈家大了十倍不止,都没见过这种腌臜的事情。沈云华,沈听洱,你们沈家怎么能这么脏啊,嗯?”
沈听洱腿不自觉地软了,膝盖磕在地上,居然也没有声音,只有柔软布料的摩擦声。
她仰起头来,白净的脸上残存着这些年经历的风霜,眼眸却还没老去,还一汪清泉似得包着一点要掉不掉的泪:“嫂嫂,我是什么货色?”
林念安的声音拖得很长,陷入不知哪一段回忆:“沈云华就是不听管教,谁来了都没用……沈听洱,你说她到底是随了谁啊?她怎么随了你啊?”
沈听洱眨着可怜兮兮的眼睛:“嫂嫂忘了,从前我哥他不怎么顾家,都是我跟你一起把沈云华养大的。”
她的哥哥,让她最爱的嫂嫂,生了一个最像她的孩子。
林夫人家里从前就是在江南做官的,后来江南商业繁荣,林老爷因不肯和宦官同流合污被污蔑下狱,一家老小走投无路,是林夫人的同窗沈老爷四处奔走,帮林家洗清冤屈,救出了林老爷,挂了一个闲职养老。
林夫人为了报恩,这才嫁给沈听洱的哥哥,帮沈家扶持家业。
她觉得报恩成这样,实在是有愧:“也没有多大的家业,居然也能生出这么些腌臜的事情。沈云华还真是随了她爹爹……还是说,其实她和你是一路货色?”
她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沈听洱,仔细打量着她那和自己哥哥有六分相似的眉眼,心里翻江倒海的厌恶。
可沈听洱好像看不懂她的厌恶,还抿着唇朝她嬉笑:“我是什么货色?嫂嫂?我们既然都是为了沈家,你就不能听我一句话吗?”
沈听洱的语调轻快,落在林念安的耳畔,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嫂嫂不是最虔心礼佛的么?不如就把张盼月送去尼姑庵,祈福感化。原先你生产后,不守向观音还愿的规矩,犯了大忌,这次还能顺便让她替你还上。”
林念安终于有些动摇了,挽着沈听洱的胳膊,一起慢慢站了起来:“张盼月到底是个外人,让她去不合礼数。”
沈听洱笑的刺耳:“不合礼数?她和自己的徒弟厮混,早就罔顾人伦礼数了。让她去,不是正好?”
“把张盼月许了沈小少爷,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沈听洱的眸子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是她给沈家带来的灾祸,就不该为沈家赎罪么?让她成沈家的儿媳都是便宜她了。”
林念安看向沈听洱,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