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意思的事情,纪岚也顾不上自己还在生气,迈步凑到王铁衣面前,好笑道:“怎么,玉师叔总算是知道你胳膊肘要往外拐,要把你赶出千山隐了?”
闻此言,王铁衣手腕一转,刀尖指向纪岚:“你要是想去千山隐,就给我闭嘴。”
纪岚与雪中居士闹了矛盾,又没地方去,也就求了玉痊之去千山隐借住一段时间。眼看自己把人惹急了,他冷嗤一声,走到铁衣几步开外。
长袖扫过墨色鱼牌抵在下巴上,纪岚无意间学了陆离话唠模样自言自语:“我去不去又不是你说的算,话说我还没去过潇湘和千山隐呢,那里是什么样的啊。”
潇湘千嶂中会是什么模样?
晨雾浮于江面,两岸青山于雾中影影绰绰淡如墨痕,峰峦层层叠叠,远近不一,尽头已有几分融进云雾里,更近处则倒映在深浅碧色的水中。水流向东,偶有白鸟展翅掠过,携着渔舟船桨声悠悠远去。
林净坐于船上,侧首掠过不远处打着哈欠的纪岚,将视线移向两侧风光。
潇湘吴台同样多雨,但不同于吴台灵秀清雅,位于江湖山峦之间的潇湘不免多了几分孤寂远逸,粗看尚且有渺渺蒙蒙之感,看的久了,不免生出几分凄清。
“明澈?”耳边传来玉痊之的询问,“看你兴致不高,可是……又怕了。”
林净明白他指的是船和水。
凤凰鸣之事后仍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众仙门商议去千山隐讨论,故而林净几人是伴着一行人御剑之后沿水路同回潇湘。
玉痊之记着林净幼时遭遇,这才出言,但自从在寒山除去黑煞鬼之后,林净早就没那么讨厌水了。
……
只不过是长久望着江面容易出神罢了。
几艘船随着水流东去,绕过一派山水进了一处群山之间。两岸峭壁随着他们深入而收窄,最窄处甚至只见天光一线。又沿着水流行了一阵,桨橹声消失不见,入目是层层合抱的青山。
“这里是……”
“千嶂中。”陆离笑着请诸位下船,引着大家进入山中。
山内石阶蜿蜒,两侧古松虬枝盘错,松针上凝着露气,不时簌簌落下,无声无息浸润阶上青苔。远处是一方溪流,顺着山势淌进深潭,更深处是一片竹林,随着风一吹发出碎碎声音。
纪岚朝四周张望,嘴巴里不客气道:“你们平时就住——山里啊。这么清寒,难怪一个个脾气都那样……”
玉扇“啪”一下打中了纪岚额头,趁着纪岚揉脑袋的功夫,玉痊之指了指北侧的更高处:“此山非彼山,往那看。”
顺着玉痊之扇指的方向看去,群山云海间露出几角飞檐,忽地从那檐后飞出几只惊鸟,接着是隐隐钟声响起在耳畔。
众人想着快些进入千山隐,你来我往间,林净与苍嵇就落在了最后。
前世记忆恢复,苍嵇定然是记得在千山隐中收到的欺辱,如今重回故地,林净着实有些担忧他的情绪。
身侧脚步声消失,林净瞥眼看见苍嵇停住,漆黑眼瞳望向附近一处石亭。石亭半旧,角落边缘生了薄薄的青苔,似乎很久没人来过。
林净记起了前世苍嵇第一次进入千山隐。那时她带着苍嵇进入山内,到了此处不便再御剑,可他却旧伤未好,不宜过多动作,她就准备将苍嵇背上山。
一个十几岁的,瘦骨嶙峋的少年能有多重。
林净不认为自己背不起来。但苍嵇却将两只手紧紧攥起,漆黑的眸子静静看了她一阵,摇头拒绝。
见他坚持,林净也就不再强求,任由少年负着一身伤缓步跟在自己身后。刚开始她还有意观察着,可到了后来,却是将苍嵇忘在脑后,等上了山门才忽的发觉少了一个人。
等再回头寻找时天已经黑了,林净在这座漆黑夜色的亭中找到了安静坐在石凳上,将面部埋进臂弯趴着的少年。
她的话顿在喉间,只发出一个字:“我……”
少年身形僵住,他缓缓抬起头,唇角并不熟练地扬起一抹笑,双眼隐在阴影中,用不太服帖的袖口盖住伤口,道:“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