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答:“可你我毕竟是朋友。”
拉珍逗了一句:“这才是嘛,以后奈何桥上,我多等你几年呀。”
钟情没回答,自顾自走到了另一边。拉珍就捂着腰哎呦哎呦喊疼,朝她弯弯手示意她过来:“来,来,小姑娘,帮帮阿婆,小心着点。”
如愿看到好友脸色黑了好几度,拉珍笑眯眯拽着身旁一大一小两人踏着竹径回家。
没走几步,拉珍又让钟情将血滴在玄同刀上的纹路。
钟情依言照做,破开手指,鲜血滴落在那些纹路间,霎时血液蜿蜒铺满那些符文,发出浅红的光芒。
“不知道有没有用……”从玄同处传来女子的疑问声,旋即那声音加重了些,带着几分羞赧,道:“这是随、随神爱的族中秘法,他教会我了,说是可以留存声音,只是需要持刀人鲜血为引。嗯,希望你永远不要听到这段话哦,毕竟我不想你流血。”
随着女声越来越清晰,钟情的神色开始凝重,直勾勾看着玄同,仿佛面前的不是自己朝夕相处的武器,她不再呼吸,安静倾听之后的话。
玄同中女子的声音和年轻时的拉珍别无二致,语气轻快灵动:
“如果你能听见的话,那千万千万记住我接下来的话哦。请钟情,长素姑娘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受伤了……我不知道那时候还在不在你身边,有没有人给你包扎伤口,所以请你千万珍重自己身体,不要再拼命了。还有要多笑,你笑一笑,春天就热闹了。
“还有还有我很高兴下山能认识你们,呀!没时间了。”
女声慌乱一瞬,旋即语气变得郑重,一字一句,似是凝了千万年炼成的真挚道:“钟情和随神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千年万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钟情忽地笑了,道:“钟情和随神爱是永远的好朋友,千年万岁,至死不变。”
春日里莺飞草长,尽是喧闹风华。
洛桑拉珍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蝶谷,旋即转身,身影没在重重竹林中,消失不见。
竹叶婆娑,几只雀鸟飞出,扇动翅膀去向更远处。
南华梦好,情在我已老,来时青青,去时银银,十载白鬓梦起。
随卿看,任山川神爱,终被草埋。
林净一行五人本是为了寻找留柳先生所需要的药材,如今还清草寻找到了,其他药材也陆续送回千山隐,想必这困扰世人数年的毒症很快就能迎刃而解。
药铺被钟情收拾干净,几人便暂时借宿在这里,钟情和拉珍老友叙旧,小蝶则去照顾苏醒不久的香姨。陆离打晕了巫命准备随时带他去见玉痊之,纪岚对镇子上的事一知半解,连声问随神爱是谁。
林净便再度将洛桑拉珍的经历说了一遍,听得纪岚与王铁衣唏嘘不已,尤其是纪岚,叉着腰左走走右停停在院子里打转。
“南华道祖要是知道这镇子都是什么蠢货,气的能成魔,”纪岚一脚踹翻椅子,扬声高骂:“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人没脑子一群人都没脑子!那个家伙骂随神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地方有毛病!”
“蠢货!欺软怕硬,一群愚氓!”
王铁衣出身贫苦,更能理解常人的心,虽对故事中一些人的行径感到发指,但忍不住辩道:“他们亲人没了,总需要发泄,但做的实在太过了。”
听着王铁衣的话,纪岚跳了起来又想开骂反被陆离拦住:“没办法……祸不临身,大部分人都不会冲出去和大流作对的。你也听林师姐说了,有少数人帮过随神爱,可大势所趋,他们也抵抗不得。”
“抵抗不得就随波逐流吗,为了自身欺负别人算什么本事,果然是穷乡僻壤的刁民!”
王铁衣冷笑:“你不就是那样的人吗?当初葬神仙除祟,你可是把雪中居士一个人扔下,有什么脸骂别人。”
这句话算是打到了纪岚的三寸,他当即说不出话,双目喷火瞪着王铁衣,忽地转头向林净和苍嵇求救。
苍嵇自听了拉珍一番话后开始恍惚,此时自然是没什么表示,林净则叹了一声:
“你我无法束人,束己便是。”
林净不爱评人善恶对错,可多数镇民之举实在令人寒心,诚如拉珍所言,她行医帮助镇民,但镇民到头来却对她冷眼报复,实在不可理喻。
他们仍由情绪发泄到随神爱身上,便是今日也不曾放过,好像这样便能麻痹自己,给一切或有或无的痛苦找到源头。
林净不喜欢这样的人。
可就算如此,她又能怎样呢。
夜幕吹来一阵晚风,吹得她发丝轻扬,吹得路边草叶随之摆动,林净趁此长舒一口浊气。
天生阴阳黑白,有善便有恶,多数人于善恶间摇摆不定,不介意施展所谓善心,亦不在乎开展所谓恶行。
这就是人,无论善恶,都是人。
好似野草本自然生长,不分方位,只是随风而动,只是随风而动。
而巫命……
她甚至不知该怎样形容这个疯子。
常人尚能诊病因,他却无药可救。
陆离三人闹了一阵,各自回屋去了,而林净坐在那条长凳上看着月明,思绪纷乱。听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又是另一回事,若换成她自己遭那般千夫所指,她是否能像拉珍那样放下。
“枕流,”林净感觉到身后站着一人,开口轻唤:“你今日,为何心不在焉。”
苍嵇沉默一瞬,缓缓俯身,将脸虚虚贴在林净脸侧,学着她望向月亮:“我只是在想,若知道了这续命的法子,便不会痛苦那七年。”
林净道:“你不会做。”
听了这句话,苍嵇忽而侧过脸看着她,轻笑道:“师尊怎地如此笃定。”
“因为你没那么做。”
“幸好我没这么做。”
二人异口同声,苍嵇顺势在长椅上坐下,二人衣摆交缠,忽有一阵浅浅酒气,林净蹙眉躲开,下一瞬苍嵇却不依不饶又缠了上来。他手先是触及林净衣角,过了片刻缓缓向上攀,碰到她指尖。
像是得了什么好处似的,苍嵇双眼弯起,一扫先前的郁气。
林净感受到苍嵇的靠近,想到无论是前世今生,自己都甚少和苍嵇亲近,便也不曾躲避,更是愈发助增了他。
“师尊……林净,你收我为徒,屡次救我,如今可后悔?”
酒气醉人,林净只是闻闻却也感到晕眩,她清浅双眸从明月转到苍嵇,启唇答:“以往的,忘了,今日不悔。”
苍嵇黑瞳盯着她,却是没了笑,神色极为认真:“枕流悔了。”
拜她为师,如今悔了。林净早有意识,此刻听在心里也不觉意外,只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情绪在。她收回视线,拂袖起身,先一步道:
“悔便悔了,天色已晚,早些睡下吧。”
攀萝南华镇的过去已了解清楚,巫命也抓到了,只等见到玉痊之便可询问那覆面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收敛心神准备离去,袖子却被苍嵇扯住,顷刻间升起些微不满,无视他的拦阻继续前行。
忽听屋中王铁衣一声惊喝,那巫命与陆离纪岚一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