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你而去，并未将你当成好友，你何必为她担心呢？”听她说完后，随神爱眼底隐晦出现期待，似乎是盼着她说出绝情的话，可拉珍却一口咬定钟情一定是有苦衷，顿时让他兴致缺缺。

这次来看他，拉珍照例带了很多东西，还允诺下次给他带点补气血的药，可唯独拒绝了随神爱提出的让她搬到蝶谷的请求。

她说南华镇还有好多人盼着她看病，自己不能辜负他们，说到这她拍了拍脑袋，想起什么急事，匆匆告别跑进竹林。而林净并没有跟着拉珍离开，反是在随神爱周围留了一会。

少年望着拉珍走进竹林，伪装出的笑意悉数褪去，嘲弄道：“不能辜负？啧，一镇子人喜欢呀，真热闹。就是……不好玩。”

“我倒是有好玩的，全看你愿不愿意。”一道男声响起，林净看去，一人黑衣覆面站在树下，霎时让她心头一颤。

她瞬间想要靠近细看那银色面具间露出的熟悉眉眼，无意间被这人扫了一眼，霎时怔在原地，林净心中疑惑骤起，只感到不可思议，但眼前天旋地转，又变了一副场景。

明媚春光变成凛冽风声，乌云阴沉沉盖在南华镇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有两三家传来哀嚎。她正站在药铺门前，堂内吵吵嚷嚷，林净欲进去查看，忽地发现自己脱离了蝶身，变成魂魄模样。

她想：“时间不多了，方才之人待回去后再问询，且先看看此时发生何事。”

普通人看不见灵体，是以她毫不遮掩地走入药铺，入目就看见四五个人面色青紫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破败的喘息……几乎和如今夺去不少人性命的毒症相似。

拉珍扯了块布捂住口鼻替他们搭脉，又检查了他们的眼鼻口腔，最后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我能用的药和方子都用了，真的没办法，”拉珍扶起跪在地上的阿香，脸色沉重，“还是去找别的大夫吧。”

阿香挣脱后猛地又跪下去，作势要给她磕头：“随姑娘，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他们都不收，只有你了！”

“是啊随姑娘，我们镇子只能靠你了——”

“我们相信你！”

镇民病急，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一人之身，洛桑拉珍看着他们，攥起拳头郑重猛点几下头：“我会尽力的。”

有了这一句保证，镇民脸上出现笑意，涕泗横流。林净站在药铺没有离开，可时光急速转换，让镇民脸上换了一副神情。

地上的病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砸破的器具，披麻戴孝的镇民将药铺围了个水泄不通，或泪流满面或愤怒声讨，有些远远站着凑热闹，林净注意到有些人因为害怕而悄悄退场，但更多的是被怒火遮蔽理智的镇民，其中阿香最为悲愤。

她抬了丈夫的尸体搁在药铺外，蓬头垢面歪进了堂内哭嚎，众人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抱臂护在阿香身侧，端端看着好戏发生。

阿香扯着拉珍的衣领子喊道：“我们是相信你才让你救人的啊——”

拉珍摇头，颤着声辩解：“我尽力了……”

有人插道：“你放屁！”

“如果没有你，我们早就找别的大夫救治了，何至于拖到死了这么多人？”

“此病本就是前所未见，即便是哪位大夫都无法保证他们康复……我一直在救人，”拉珍愣愣看着将自己围住的镇民，有些委屈道：“你们不能因为我没救回他们的性命，然后就仇视我。”

她视线左右移动，试图从他们眼中找出曾经的柔软。可他们千人一面，目光如箭矢般尖锐，刺得拉珍再说不出其他，冷得人难以直视。

阿香红肿的双目瞪视了她一阵，随后撒开手，仍由拉珍被其他人推搡，独自破开一条道。

就在林净以为阿香恢复理智时，她却是最先拿起一本书大力撕破，将碎片哗啦啦扔在被推搡着的拉珍脸上，冲进去用残缺不全的指甲戳上拉珍的脸，霎时划开一道口子，纵使这般她犹嫌不够，高高扬起了手。

清脆响亮的声音让药铺瞬间安静下来，旋即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吵嚷。

药柜被肆意推开，一些人扔到地上用脚狠狠踩过，有的则趁乱往自己怀里揣，再然后有部分跑到院子里抢鸡夺兔，冲进房间内肆意损毁抢夺。

好好的镇民，如今却像是土匪。

林净自以为情绪还算稳定，但见到这一幕还是由心底升出怒火。她顾不得阻止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当下用灵力拦住了一人挥出的拳头。

轰——

拳头打偏，砸到了柜台上，而柜台顶上的房梁震了三震，哗啦啦坠下瓦。

“天打雷劈，天打雷劈！”有镇民喊道，于是大家都走了，留在这一地狼藉。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阿香，她站着看了拉珍很久，掏出一把铜币，呼喇喇洒在倒地不起的拉珍身上，吐了口唾沫。

“呸，活该天打雷劈的东西。”

洛桑拉珍在原地躺了许久，忽地捂住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等到月上中梢，她再度起身，给自己露出个笑容，清理起了药铺。但镇民的气没有消，人们心中的怨戾随着时间而逐渐加重，起初只是死了人的那几家闹事，到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打砸药铺的也越来越多，拉珍的身影终于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还有必要吗……”

随神爱喃喃自语，一双眼里已经毫无神采，她沉默着放下手中药材，就着满地狼藉躺下去，许久之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净知道她还醒着。

因为许多颗眼泪从她眼中滑落。

“何必呢……”

随神爱流不出泪了。

普天之下不缺她一个大夫，镇上也不需要她一个害人精，这些药材什么的，还不如给别人呢。眼前就当她年轻气盛，还以为天下没有她治不好的病，结果终究是害人害己。

林净看着她，只觉得由心脏处发出一股酸涩，不自觉哭了。随神爱流不出的眼泪似乎转移到了自己眼中，无休无止。

日光照不进满地狼藉，和她做伴的只有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凉薄月光洇入破烂窗子，拉珍还是没有动，像是要躺到天荒地老，若不是那胸膛的细微起伏，她看起来还真和死人别无二致。

直到某一刻，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瓷片，她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一阵，努力控制着手伸向那片碎瓷。

“阿爸阿妈……对不起。”

微不可闻的声音散落，林净骤然一惊，不顾天道先前给出的警告，伸出手握住悬在半空的瓷片，啪嗒一声，血液滴落，天道却没有给出惩罚。

拉珍眼睫一抖，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世间从不有无用之人，你既降生于世，自然有自己的作为，”林净放缓语气，掰开她的手指取下瓷片，抛到角落，“镇中疫病世间难见，又岂是你的过失。”

她轻轻抚上拉珍的头发，道：“如果累了，就去睡吧。”

随神爱睁开眼，看向林净所在的地方，明明是一片透明，她却好像看到了林净似的，眼中再次滚落泪珠，嘴角努力扬出笑容：“你是……神仙吗？”

“我只是过路人。”

“谢谢你。”

随神爱睡了过去，她这些日子太累，即便现在还在安慰着自己总会好起来的。

可是……

明天会好起来吗？

不会的，毕竟有人盼不得她好。

药铺凄清，林净守在堂中，魂魄逐渐透明，此刻外面进来一人，沉默了半天，往柜台放了点吃食。

后来的日子飞速闪过，林净注意到拉珍越来越喜欢坐着，时不时照照镜子。

她总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想回天隅，外面太苦了。”

她不知道人的一生究竟要经历多少苦才能完成阿爸说的业障，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没力气浇花，没力气买衣服，以往的花衣裳穿在身上像是寿衣，穿上随时都能下葬。医书成了禁忌，提笔也开不出药方。

无爹无娘，无朋无友，无牵无挂。

拉珍笑不出来，过往的回忆像是诅咒般夜夜浮现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撕裂她，这片曾被她误认为归宿的土地已经成了肩头压垮她的包袱，洛桑拉珍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她收拾干净药铺，躺在床上，憔悴而亡。

忽有一人走进屋中，站在原地久久不言，而后缓缓俯身，用苍白的手触碰她蜡黄的脸庞。

“怎么就要死了，我还没玩够呢，”他语气遗憾，长发遮住他大半面孔，随后他抬抬手，一只银色蝴蝶就飞进掌中，钻进皮肉，“不够呀，多来些才对。”

随神爱割破手臂，仍由血肉逐渐消失，他笑吟吟，似乎感觉不到痛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拉珍乌发变白，急速衰老，重新呼吸。

他俯身低喃：“为了我，为了你的朋友，要好好活着啊。”

林净在一旁看着，忽地产生一股厌恶，激烈的情绪让魂魄无法维持在此时，霎时四周景象开始崩塌，她魂魄回到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