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场景突然间上升,她被女子捧到手中凑近仔细观察。女子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容貌俊秀俏丽,举止风流肆意,用她又大又亮的眼眸盯着蝴蝶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一只指头蹭了蹭蝴蝶翅膀。
“不要怕,我叫洛桑拉珍……但是我现在叫随、随神爱!来,我带着你。”随神爱两腮泛红,鼻尖渗出细密汗珠,她张开手带着林净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朵鲜花上,轻轻将变成蝴蝶的林净放了上去。
林净尝试着扇动翅膀,几次之后还真掌握到诀窍,摇摇晃晃飞到随神爱辫子上,她开始思考待回去后要不要研制一下变形术。
而辫子被占了的随神爱愣了瞬间,反应过来后虚虚弓起手托在下方免得蝴蝶摔下去。她双眼泛着亮光,用一口不熟悉的官话道:
“我被困在这里好久了,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路,你也没办法离开骂……我们一起吧!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女子眉目间兴高采烈,捧着蝴蝶在光下转了几圈,肩膀处的包袱不慎滑落在臂弯,她停下来,脚下不稳晃了一阵,等到站定才重新将包袱归位。
阳光照在她一身彩衣上,两根辫子油亮亮的夺人眼目,林净不明白为何这样热烈的一个年轻女子在十年后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她看着努力寻找出路的随神爱,心情沉重。
随神爱与她恰好相反,兴冲冲保证道:“你别怕,我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的!”
十年之前深谷中还没那么深黑死寂,颇有些世外桃源似的逍遥,随神爱走了一阵,肩膀开始泛酸,就将包袱抱在怀里,一边看着深谷风景一边发出赞叹。不多时云流风动,由远处往这里散开一片薄雾,起初是脚下小小一片,慢慢漫到腰上,渲到脸上。
随神爱怕雾气会导致林净无法呼吸,便再次背上包袱,双手高举将她托到高处。雾气遮住了视线,随神爱就闷头朝一个地方径直走,渐渐的,雾气淡了,不远处出现一团黑影。
离得近了,她发现这是几根翠竹,再望向四周,自己不知何时误入竹林。形直且端,气高且洁,随神爱想起阿妈告诉自己的话:“阿妈和我说过,汉人爱竹,说意象好,隐士高人也爱住在竹林里。”
她欣赏着这些竹子,踱着步缓慢沿着空道往里走。林净看着熟悉风景,打起精神注视着前方。
穿过一丛密竹,入目便是蝶谷风光,随神爱看待了,连包袱落到小臂上都没注意,她笑得开怀,对林净道:“小蝶小蝶,你的家是不是在这里啊?”
肩膀上的蝴蝶没有回应,随神爱也就不再多问,兴致勃勃跑进一片仙境之中,霎时惊起无数蝴蝶在空中飞舞,将她围在中间。随神爱起初还高兴地扬起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到最后已经无法脱身。
往左走会挤到左侧生物,往右走右侧的又不依不饶,一时间她被耗在此处。忽然,蝴蝶之中传出一条空道,随神爱眼尖发现,猛地朝那处缝隙跑,脚下被绊倒,瞬间摔在地上。
“你……是何人?”一道微哑的少年声自头顶响起,随神爱两只胳膊撑着地支身抬头,两根粗辫子晃晃悠悠,她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深色衣服,身上银饰耀目,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平静地瞧着她。
“谢谢你救我呀。”随神爱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拾起包袱抱着,擦了擦脸上的泥土,冲他露出笑容:“我叫随神爱,你叫什么啊?”
浅色瞳孔盯着她看了瞬间,过了片刻,少年微微笑起来:“我也叫随神爱。”
“好巧啊!”她露出惊喜表情,心中更觉亲近,“其实我本名不叫这个,我是天山那边的人,来到这里请别的学者取名,然后才叫随神爱。”
蝶谷少年挥开爬在自己黑发上的蝴蝶,随意道:“是吗,这可真巧,我本来也不叫这个。”
林净沉默地看着两位随神爱在一处交谈,并不确定“随神爱”就是男子本名,可目前为止她也只知道这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却在镇中成了最受厌恶的三个字。
看着女子一派纯良模样,林净觉得自己还是更习惯唤她本名。
抱着包袱的拉珍像是永远也不会累,她滔滔不绝讲着自己的事,到后来让那本来漫不经心的随神爱也认真听了进去。
随着日光逐渐变成金黄,拉珍喘了口气,道:“……所以,我在找出去的路,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随神爱这么告诉她,“这里太无聊了,我要等你把好玩的说完之后再放你走。”
俊俏的少年脸色未变,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不妥,而拉珍也不觉得恐怖,反而联想到他孤身一人的处境而有些伤心。
拉珍抻着一根辫子,挺直了身板,举起三根指头却不慎打在蝶翅上,她小声喊了声抱歉,对这个和自己同名又同样孤单的随神爱道:“我可以明天再来找你,后天也可以,大后天大大后天……好多好多后天来找你玩,有我在你就不无聊了。”
她信誓旦旦地点头,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亮色,随神爱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下一瞬略有些失神。
洛桑拉珍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呀!”
少年没听过这个词,颇感新奇,垂下眼复述了一遍,坦然接受这个身份:“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天快黑了,随神爱……拉珍背着包袱,肩膀缀着只蝴蝶,哼着歌离开这里。竹林寂寂,一道脚步声在其中蔓延。林净朝拉珍身后看去,看见随神爱微微歪着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片刻后扬唇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