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亲眼看着一人睁开眼睛,在看清事物时脸色生动的转为恐惧。毕竟这间药铺里可是曾住着令他们恨之入骨又恐惧无比的随神爱,焉能不怕?
不久前他们十几个人都被送到了钟情暂住的药铺,钟情不在药铺,拉珍好似自在些,搓弄衣裳的动作也停了,安安心心给他们看病。
就在她拉着一个苏醒的孩子安慰的时候,刚才睁眼的人倏地坐起身,骂骂咧咧捂着伤口:“随神爱,一定是那贱人害的我们,她怎么还不去死——”
“还有你们,要不是你们今晚哪里来的这些蝴蝶,害死我们了!”
照例骂过了随神爱,这人又朝新的目标训诫,对林净四人指指点点。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你满嘴喷粪,怎么,那蝴蝶吃了你脑子把你屁股挪上去了!”纪岚才苏醒,结果一进来就听着这些话,当下顾不得什么修士风度礼仪教养,进门就骂。
敌退我进,敌强我弱,此消彼长。这人火气大,但遇上比自己还嚣张的人就说不出话了,抢过小蝶手里的还清草,对救了自己的拉珍露出一抹假笑,晃悠悠踹了大门一脚,骂了声晦气走远。
纪岚手中剑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被陆离劝着恢复了些理智:“我还觉得鱼寨差呢,这样一比,实在天堂。”
提到鱼寨,纪岚的思绪发散出去,扬起一边眉,围着王铁衣绕了一圈:“鱼寨有个鱼顽,她头发又油又亮,比你漂亮多了——哎呀呀,王铁衣你这鸡窝头可怎么办啊?”
一日不挑衅就浑身不舒服,王铁衣攥紧长刀就要拉着他出去打,纪岚侧身闪开,跑到陆离身后,三人又拉又扯。
拉珍坐着锤腰休息,弯起眼睛看他们打闹,对一旁的林净笑道:“我就喜欢热闹,他们三个让我想起以前。”
林净问:“以前?”
“对,以前我和长素,还有神爱都是好朋友……长素不告而别,就只剩我和他了。后来我一夜白头,好在神爱还愿意和我玩,对了,小蝶就是他捡到给我的。”
拉珍目光落到整理物件的小蝶身上,两眼隐约出现水光。女孩手脚麻利收拾好东西,快步跑到拉珍面前扑进她怀中,左摇右摆撒着娇。
“明澈,你们打算如何?”拉珍问林净。
林净神色未变,眸底闪过微光:“去蝶谷。”
次日天还未亮,洛桑拉珍背好背篓进谷寻找神纹草,林净苍嵇两人同去蝶谷,留剩余三人守镇。白日蝶谷风景如旧,蝶舞漫天,花木遍野,水流不绝,一派人间仙境。
谷中已有两人对峙,林净见此与苍嵇驻足隐息,看着内部二人交谈。
“随神爱到底去哪儿了。”冷冽女声响起。
“随神爱?一直在这里啊。”蝶谷男子头也不回,摸着掌心蝴蝶随意回答。
“放屁,你明知我指的是谁!”钟情捅穿了白发男子的谎言。而男子显然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丝毫不惊讶,伸手逗弄停在手上的花蝶,漫不经心道:“我说了,我叫随神爱,难道有错吗?”
钟情的玄同直指随神爱,横眉道:“我要找之人是真正的随神爱,而不是偷个名字的冒牌货。”
随神爱笑答:“她亲自将名字许给我了,怎么我就成冒牌货了?”
他白发披散,几只蝴蝶停驻其间,像是和蓝紫衣衫搭配的饰品,漂亮却没了生气。林净瞧着蝴蝶,又想到洛桑拉珍未老先衰,蝶谷随神爱满头白发,有推测一闪而过。
玄同距离男子更进一步,钟情灰衣带着尘土,一步步逼近这位随神爱,神色迫人,眼底蕴着风暴。
“你泄露我的行踪,令我不得不逃命十年。如今我回来了,你还想瞒着我?随、神、爱。”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独有你唯恐天下不乱……蝴蝶卵也是你做的,蝶怪亦是你指挥的。”
随神爱散漫的笑容敛去,那双极浅的瞳孔愈加瘆人,惨白的脸配上这双眼睛和一头白发,活像是索命阴灵。他盯着钟情瞧了一阵,张开的掌心陡然紧握,那只尚来不及逃离的蝴蝶就被捏成碎片。
男子松开手,随意扔下手中秽物,擦着手道:“真没意思,是不是我做的又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钟情更近一步:“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她的下落。”
“她啊……死了,”随神爱摸着自己一头白发,换上虚假笑脸道:“你走后一年就死了。”
刀尖抖了抖,钟情明显不信:“怎么死的。”
“太没意思了,被我杀死的,”随神爱指尖轻轻跳动,霎那间无数蝴蝶包围住钟情,他认定这人今天无法离开这里,便敞开心扉,玩味道,“我本来以为让她被所有人孤立就有好戏看,结果她太软了,连恨都恨不起来。我等不到有意思的事,就把她杀了。”
白发男子嗤笑一声,眼底轻蔑顿时显现,他挥开围来的蝴蝶,一手掐断了看不顺眼的花,揉碎了开得正好的花瓣,踩垃圾一般踩了上去。
“你是蠢货,她比你还蠢。被我骗了十年,还拿我当好朋友?那样的人,蠢头蠢脑,当个解闷的玩意儿还差不多,怎么可能算朋友。”
随神爱说到最后,神情变得洋洋自得,命令蝴蝶围攻钟情,笑道:“真可怜,她把你当朋友,你不告而别;她把我当朋友,我才是罪魁祸首;她把镇民当朋友,镇民却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男子语气悲悯,面带笑意:“真可怜,名字叫神爱?嗤……到头来有谁爱她?”
蝴蝶阵传出阵阵攻击声和钟情的谩骂,随神爱欣赏了一会儿,将手指插入白发梳了梳,旋即踮起脚在原地转了个圈。
忽地,当他转到身后时瞬间顿住,浅色瞳仁圆睁,瞳孔骤然紧缩。
竹林小径的尽头,年迈妇人鬓发花白,两眼愣愣注视着他,手中神纹草落了一地。她两瓣嘴唇上下嗫嚅,片刻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瞬间黯淡无光,无力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