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玉兰盛开,梨树也簇满了花枝,莺声燕语隐在其中,添了许多生机。城主府中景色比之城外要秀致许多,玉兰花瓣落了一地,一抹白衣绕过满地素洁,忽地顿住脚步。
不久前苍嵇给林净喂了个不知名东西,说是若二人距离过远便会昏迷,她不信邪,谁料还真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已经又回到了初时的院内,苍嵇不见踪影。
一连几日,林净寻不到苍嵇,连和月泉也躲着不肯见她,至于铁衣他们则忙着收集药材。不愿作闲人,她昨夜未眠,直至月落枝头,银辉点缀上满树月华后,屋外传来细响,一人乘月而至。
她斜倚着阖眼假寐,不多时便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那人步履悄无声息地走进室内。
林净感到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便放缓了呼吸,突然鼻尖嗅到熟悉香气,随之散在身侧的长发似乎被人触摸,她忍住睁眼的冲动,静静等待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那人指尖在发间抚摸片刻,随后又收回手,就在林净疑心不会有其他动静时,耳侧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挲声,她身侧的床沿似乎多了一份重量。
随即她的手中出现一片冰凉柔软,指腹感到一阵痒意。
林净睁开眼,发现苍嵇正在床沿处将脸颊轻轻贴到自己掌中。见她醒来,苍嵇露出笑,眼睫微微颤抖,睫羽再次扫过林净指腹。
他虽然笑着,眼中却不见半点喜色:“师尊怎么不装了?”
她沉默着抽回手,苍嵇不曾拦阻,即便是看着她倾身下床也没多大反应。
身边热意消失,仅剩被褥间一点残存浅香,苍嵇指尖抚上她方才躺着的地方,感受着热源一点点消失,屋内传来林净的声音。
“你都记起来了。”
无论是入魔前后的记忆还是今生被封印记忆前的无数次哀求,他都已经记起来了。七年前身死,既满足了她想要赎罪的心理,又让这么多人幸免于难——真是“英勇”。
苍嵇压抑住内心翻腾的情绪,冷声道:“那又怎样。”
林净自认为苍嵇这几日不见她是出于愧疚,便宽慰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愿意的,你不必愧疚,更不必对我避而不见。”
苍嵇听后答:“你错了,我不愧疚。”
他站起身,双眼藏着无名情愫,缓步走到林净身前,身影遮住了满窗花树,步步紧逼:
“我恨你,你凭什么来改我的因果,我入魔是生是死与你何干你何必管?即是我自己选的路,纵使我死千万次又有何不可!”
“你入魔之事我亦有错,我死一次又有何不可。你何必……恨我?”
林净不解,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帮了苍嵇,为何反招来他的恨意。今生他非但没有入魔还清除了葬神仙邪祟,声名远扬,还成了一城之主,为何他要恨她怨她?
心中疑问顿生,她便出言相问,也问了他为何要给自己下药。
苍嵇闻言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伸手捏住林净的肩部,俯身凑近,让林净更加看清他眼中的苦痛:
“你将我留在这地狱七年,日日受着剜骨噬心之痛,如今你回来了,也该替我承担些。”
林净不解,挥开那两只手道:“人间何来地狱,你又有何痛不欲生之事。”
苍嵇的笑突然凝在脸上,双目惊诧看向林净,过了半晌,忽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喉间溢出低笑。
窗外风过,吹得满墙花摇香动,树影婆娑。直到月隐,天光大亮,林净仍不知道那夜苍嵇为何而笑。
“哈哈哈哈哈哈……”
玉兰花瓣随风飘落,林净起身走入庭中,见满眼花叶锦簇,思绪却仿佛眼前不时出现的纠缠的落花,纷杂无比。
“哈哈哈哈哈哈哈,”和月泉笑的浑身颤抖,身上金玉首饰随之颤颤,夺人眼目,“明澈……哎呦果然是字不如人,真是天下少见的糊涂蛋。”
林净将事情告诉他是为了得到点拨,结果半天见他笑得只如枝上春花似的乱颤,除了那句外半点信息都没透露,忍了片刻后举剑,剑柄抵上他的下巴,催道:“要笑去外面。”
“那只是天山顶端的药材罢了,大补啊。你初醒身体尚虚,突然补过头了可不得晕?不信你修炼一会儿,哎呦喂……你,你看看是不是浑身筋脉都顺畅多了。”
和月泉拂去了衣裳落花,笑弯了狐狸眼,调侃道:“只见过争着生的,没见过争着死的。你们究竟是不是师徒了?还恨你,他爱都快爱死哩……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净坐回院中石凳,一瓣玉兰自头顶飘落,答道:“他若认,便是。若不认,那就不是。”
她只顾着回答前一句话,和月泉后半句话则未被听见。
“啧啧,这可悬了。”和月泉还想调侃,看着那桌子上摆着的剑顿时怕了,踩着一路花瓣离开。
听着他留下的话,林净心有戚戚。
她也觉得苍嵇不太可能再认自己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