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唯有一盏未有人买,这盏灯拢共六面,以琉璃为罩,坠着撞色装饰。
第一面是观音绣像,第二幕则是二人携手而逃,接着一人举起棍棒后女子变作骷髅模样,让坏人得了报应,最后一幕只余一座枯草荒坟。
苍嵇看着那盏灯,出声询问:“那上面是什么故事?”
“《碾玉观音》,凡人话本罢了。”
天色已晚,方才摩肩接踵的人群已然散去不少,想来是祭林之时快到了,林净欲走,猛然间头脑发晕,心口剧痛,灵力也开始流失。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她却像明白过来,在原地站了片刻,等状态恢复后继续带着苍嵇离开,行止间是一如往常的端雅,看不出丝毫狼狈。
在走到林外众人筹备的地点时她没有停下,接着往深林中走,速度甚至隐约加快,身后苍嵇跟着她直入密林。
此处树木遮天蔽日,人迹罕至。
附近无人,正是此刻她能找到的最隐蔽的地点。
林净转过身,目光直视苍嵇道:“往后,你不必夜里偷给我渡灵力了。”
这些日子她灵力流失苍嵇看在眼里,每当夜深便会偷偷给她传输灵力,这也是为何近日他总是面色苍白的缘故。
眼看林净点破,苍嵇顿时慌乱想要否认,可怎么也说不出话。
若不是为了他,林净恐怕早就会千山隐养病了,又怎么会变成现在畏寒俱冷,连剑也握不起来的样子。
他清楚是自己绊住了林净,却还带着侥幸认为没关系的,只要时间久了会无事的。是他的卑劣自私害了林净,夜中那些事也不过是他赎罪罢了。
林净如今点破了,苍嵇长久躲在阴暗处的心便如同见了光,自己的龌蹉难堪彻底暴露出来。
苍嵇惶恐不安,于是迫不及待抓住林净接下来的话,试图能从中得到什么赎罪的机会。
片刻后,女声传入耳中:“那灯笼。”
苍嵇明白她指的是在闹市中见到的走马灯,果不其然,林净请他去将那盏灯买来。
黑衣渐渐消失在林间,林净骤然卸去浑身气力,靠倒在一颗树木上。所剩不多的灵力如水流般消失,似是将她修行的证明一点点从体内剥去。
感受到身体在愈加无力冰凉,林净起初是害怕,到了最后,她眉眼弯弯,露出最畅意的一次笑容。自娱地想:“管他什么凡人修士,死时总是一样的。”
有冰凉贴在她脸上,许是飞雪。落在她脸上就化了,而后是热意,斑斑驳驳,还伴着谁的呼唤声。
苍嵇买回了灯笼,提灯去寻林净,他心乱如麻,想快些回去告诉她,让她回千山隐养病,哪怕留下自己一个人。
他欠了她太多,不该再继续害她了。
心脏随行动而剧烈跳动,灯笼火光照亮了一方区域,图画中女子与骷髅身形混在一处映在地面上,苍嵇注意到后心跳乱了瞬间,偏偏纸轮出了问题,走马灯不再转动。
苍嵇不再关注灯笼,进入深林。
随即灯笼坠地,挂饰与琉璃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场人却浑然不觉。
他跌跌撞撞扑到林净面前,将她半身抱起,林净头脑靠在他臂间,苍嵇颤抖着手传输灵力,通通如石沉大海一般。
林净此刻辨别出了他是谁,声音轻如微风道:“没关系,等天亮……我就醒了。”
骗人的。
她自知醒不过来,不过是给枕流留下一个期望罢了。林净还想说些伤人心的话,以便苍嵇恨她怨她,这样就不至于让苍嵇悲痛太甚,但浑身气力再也无法支撑她说话。
苍嵇的声音渐渐远去,林净神魂仿佛飘至水中沉浮,让她想到了当年夜中翻船后那段记忆。
母亲让她活下去,不择手段。
……
她没当贼寇强梁,她成了修士,救了许多人,驱邪除祟,好歹做了些好事。
林净闭眼,已经听不清身侧人喊些什么了,混沌思绪千丝万缕,最终只拉扯成无声一句萦在心尖。
娘,原谅我。
无数的光亮从四面八方袭来,到处都是火,从地面、树梢、天上……从哪儿来的已经分不清了,光亮映天,霎时犹如白昼。密林不再寂静无声,风声火声纷纷向苍嵇袭来,他如有所感般抬头,看见满目光明。
天明了。
他抬头看着满夜的灯火连天,霎时间光如白昼,亦是照亮了这方天地,苍嵇于是求道:“林净,林净你看到了吗……天亮了,天亮了!”
灯影逐渐模糊,到最后星星点点和星子没什么区别,亮如白昼也不过一瞬又陷入黑暗,苍嵇抱着林净,泪水一点点顺着脸部滑落。
“天亮了……你醒醒啊。”
“林净,我求求你,你快醒来啊。”
天没有亮,灯火终究是转瞬即逝,浮华散去后依旧是没有尽头的黑暗。光辉与灯火不照密林,地面的琉璃灯也早就熄灭,仅剩细雪从天而降,一层层洒入林中。
纵使灯火映夜,飞雪连天。
今年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