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结霜,溪流凝玉,今冬似乎比往常冷点,即便是长久修行的修士也受制于天地气温,寒气攀上了裸露在外的面颊指节,久久不散。
僻静院中空无一人,远道而来的寒风则被拒之门外,冷眼看着室内的诡异氛围。
“所以我究竟算什么呢?”
呢喃声很快消失,少年墨发散在一片洁净白衣间,有几丝不慎垂落到林净指尖,微凉而轻柔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将手往后缩了缩,偏偏这头发好似有意识般纠缠在附近。
林净看着苍嵇这幅依赖模样,抬起手将他散乱发丝拢在手心,规规矩矩放好,不料松开手又散了,她也就不再管。
突然,少年握住她那空下来的手掌,细微摩挲片刻后张开手,五指试探着挤入林净指缝间,显出几分十指相扣的架势。
“和月泉是旧相识,玉师兄呢?”苍嵇拉着她的手放在膝上,仍纠结于那些问题。
掌心相触的陌生感让林净怔了瞬间,旋即答:“如父如兄。”
林净皱眉,不适应苍嵇此刻表现出来的亲近,回答后就撤开了手。彼此随分,残存的触感却仍停留在皮肤间,苍嵇停顿片刻,没有阻拦。
他细细分辨着林净神情,似乎开心了些,耳后隐晦染上些许薄红,竟是带了几分期待重复道:“那我……我又是什么?”
苍嵇说完后逃也似地移开目光,手掌紧张地攥紧了床榻被褥,忽地发现掌中白色是林净衣袍,又迅速松开了手。
他听着自己心如擂鼓,视线不自觉落在两人的手上。
因着自幼无父无母兼常年受刑,他的手掌总带着茧子和各类伤口,纵使如今伤口已好,但伤痕依旧存留。林净的虎口指节处虽有薄茧,但除此之外便如美玉雕琢般,白皙纤长。
两相对比,他内心深藏的自卑就像突然间被挖了出来,摆在日光下,苍嵇开始害怕听见林净的回答。
他不该问的。
在长久等不到回应之后,苍嵇越发觉得自己犯了蠢,对自身愈加添了层厌恶。
而林净显然不知道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只认真想着该如何回答。
尚未回转时光前二人还可称为师徒,如今苍嵇未拜师,严格来说自然算不得徒弟。长随仆从则更不是,如此想来,只能算友人……
林净欲答,但垂眸看着苍嵇的面色忽地迟疑。他今日一问必有缘由,再想到昨夜他曾脱口而出“师尊”二字,想来在意的便是这层关系。
虽仍旧不敢收苍嵇为徒,可若拜师后能让他更安心些,也未尝不可。左右自己死时苍嵇已然不会入魔,届时有师徒名义在,想来师兄也会照顾一二,日后他若记起一切,也不至于恨她无情。
想通了后林净道:“我长你几岁,你若愿意……”
“我不愿意。”苍嵇听到一半时猛地抬头,颇为慌张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他既然拒接必有自己的用意,林净因而不再继续。
“你不愿便不愿,快些起来吧。”林净身体微微后仰,示意苍嵇起身。
像是怕两人之后再无接触似的,苍嵇双臂撑着床沿两侧,身体前倾,将彼此距离又拉近了些,他几乎可以闻见不远处衣衫香气。
直到林净出声。
林净道:“我脚快麻了。”
苍嵇本想替她按揉,可犹豫后还是选择站起身退开。腕间璎珞尾端悠悠荡荡,不时扫过他掌根处。
心跳似乎距离拉远而变得缓和,苍嵇因而感到心中松快了些。面对林净长久沉默后的言语,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
他怕听见了自己不愿听的,还不如什么都不听要痛快些。
少年踟蹰片刻后逃也似的离开,却在即将踏过门槛时背影停顿。
“师尊,”苍嵇转过头,眼中佯装出笑意,却怎么也挡不住其中深藏的几分哀求,在林净看过来时补充道,“便让我叫你几声师尊吧,我总觉得我是该这么称呼你的。”
林净注视着黑衣划过门边,有些不解为何苍嵇拒绝后又那么说,但毕竟不是大事,她也就不再多心。
至于枕流后面添的那两句,亦不是稀奇之事。
即便没了记忆,可灵魂深处仍带着过往痕迹,如石上磨痕,即便如何粉饰也消除不掉印记。“师尊”二字便留在苍嵇魂魄中,毕竟他往日经历,或好或坏……她难辞其咎。
日月交互,闹市渐远,更近幽山。
溪边兰草茂盛,林净坐在一块青石上,垂头轻抚兰草,忽地感觉有东西朝自己这边抛来,她下意识躲避,旋即一抹红映入眼中,跃进溪流。
此处是云梦泽境外,朝歌以北,再往前数里便是鬼境葬神仙,往南则是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