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蜉蝣。
于天地飘渺,任由摆布。
林净回身,不远处苍嵇黑衣站于灯火最为稀疏之处,身体半倚,视线仍停留在郑剑光离开的位置。须臾,他如有所感般看过来,刹那目光中映出了如碎金似的重重彩灯。
重遇后的时间里他修为越来越高,照此下去不过几年就可恢复记忆。只要枕流一心向正道,便不会被曾经的记忆所侵扰,能抵御心中的那些魔气,不会重新入魔。
只是……
林净想起了那柄匕首。
那日对峙之时,王铁衣手里的匕首被修士打落在地,林净认出了那就是郑剑光送给苍嵇的那把。
当时她捡起来还给了苍嵇,未曾多言,但疑问仍在心头。她不知枕流为何要将匕首给铁衣,待哪一天需向他问清缘由。
灯火随夜幕增多,织成一道地上银河,繁华璀璨,她走向苍嵇,带着对方走入街市,彩灯下二人比肩而行,沿着一路明灯离开。
闲看富贵遍地,锦绣银桥,转眼灯火渐远,夜幕沉沉。
后山不再是禁地,夜间巡逻修士的灯笼不时携来一阵亮光后隐入黑暗。
河中山人将目光眺向远处灯海如潮,眸光因此显得忽明忽暗。某一刻,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她瞳仁一转,又重新看着华陵灯火。
她因擅用桃源镜等事被妙真门追责,关押起来等候发落,好在沧浪雪中居士未曾追究,还有林净等人求情。长老商议过后令她留在妙真门,戴罪立功后重回妒女祠。
今夜河中山人奉命清理山洞内因阿岭而死的人的尸骸。她自以为不过是些许尸骨,自己也曾在朝歌中见过,没什么无法接受的。
但是洞内景象……饶是她有所准备一时也觉心慌。
身后来人走到她身边,她猜到了是林净他们,未作防备。几人寂静片刻,至月上中梢,脚下泥土铺了层银雾,河中山人收回目光,主动开口。
她语气低沉道:“师家规矩本就严苛,如今宽和不少还是副宗主之功。”
林净没有回答,她知道河中山人后面有话要说。过了片刻,河中山人怅然的声音传至耳边,令林净霎时蹙紧了眉。
女声有些许沙哑,叹声道:“师荔娥,他本不姓师。”
林净苍嵇二人的视线汇聚到她身上,听着河中山人说起了过去阿岭他们的故事,但比之林净曾在后山亲眼所见的却有所不同。
月色迷蒙,将河中山人眼角细纹掩藏,一瞬间她似乎回到了数年之前,那时河中山人身为师家族人,还未离开妙真门。
“阿岭自怀孕后被关在后山,我那时年少心软,暗自照看过几回,竟也和她处成了朋友。”
随着回忆,她的一双眼睛泛起了不忍而悔恨,告诉了他们除自己外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时妙真门内规矩森严,阿岭身为侍女,遭云梦泽中子弟勾引,私相授受。那人告诉她会娶她,可等到阿岭发现自己怀孕时,对方却了无音讯。她想告诉宗主,但知晓一旦自己说出口,孩子留不住,更是会被赶出妙真门。
“于是她夜间去求副宗主,两人在商议时被宗主抓了个正着。他们起初辩了几句,但人言可畏,今夜的事还是传了出去。宗主勃然大怒,无论如何都要阿岭打掉孩子,废掉修为后将她逐出妙真门。
“阿岭不愿意,副宗主见此干脆在众人面前改了口,承认阿岭肚子里是他的孩子,请宗主手下留情。某些有二心的旁支见他承认,动了歪心思,联合起来让宗主留他们一条命。
“他们想着主家一脉只有师华嫦,若是能留下阿岭的孩子,自己再把其扶持成宗主,如此数年过后,便能自己成为妙真门之主。”
苍嵇突然道:“但他身上并无师家血脉,焉能成为宗主。”
河中山人微叹,摇了摇头道:“有没有血脉,有时候并不重要。”
当初知道此事的人已经因为天灾人祸消失了大多数,剩下的人也不见得愿意告诉他人。此时河中山人告知林净这些,或许是因为亲眼见过了洞内那些枉死之人,联想到这一桩孽缘,心中纷杂不得不说出口发泄。
一时迷雾蒙心,惹来后患无穷。
这个故事中的人,男男女女,林净他们独有一人不认识。就在林净等着她说出那人身份时,河中山人却停止讲述,看样子不打算主动告知。
树影婆娑,林净看着河中山人的侧脸,出声道:“那害了阿岭他们的男子,山人应该认识。”
河中山人骤然看向林净,嘴唇紧抿,带着抵触问道:“为何这么说。”
“若我猜测不错,那人是你未成婚的丈夫。”
往日在朝歌听到河中山人的经历时,林净只以为她在成婚当日离开是因为不忿于自身受到轻视,但方才的那些话却让她有了另外猜测。
若真是因为受了轻慢,退婚就是,何必非要与族人脱离关系,自立一方。
林净目光越过银雾轻纱,神情沉静道:“那始乱终弃者,是你丈夫。山人在新婚夜发现此事,于是才毅然离开华陵,离开妙真门。”
河中山人瞳孔收缩一瞬,旋即偏过头轻笑一声,再回视时泰然承认道:
“我只是旁支,管不了那些糊涂事,也不想再受这些规矩,干脆离开师家,进了朝歌。妒女祠的修为并不高,但规矩也不多,比妙真门要自在。”
提到妒女祠,脸上多了些笑意。几名修士已经清理好山洞朝此处走来,河中山人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与那几盏灯笼火光一起消失。
朝歌夜晚似乎永远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无数的铺面摊位,摩肩接踵的游人,也在灯火中掩盖了无尽的故事。
妙真门多年的恩怨纠葛结束——以诸多人的性命,诸多家庭的灾难为代价。
“该怪谁呢?”苍嵇突然出声,明月垂落至那身黑衣,像融了一层轻纱。月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少年如玉,在此时显得更加白皙漂亮。
闻言,林净收回长久凝视在远处灯火的目光,选择仰起头去看那黯淡已久的星月。它们藏于人世灯火上方,见着千千万万的喜悲,仍旧用并不耀眼的光辉眷顾此间。
“怪天地,怪人心。”她回答。
天上星繁密,她眼前却仍旧存在着注视灯火后残留的光点,久久不散。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一。人心莫测,更易一叶障目。以致有人起痴嗔,生疑恨,既毁自身,又害众人。
回住处之时,林净突然感觉腹部伤处传来痛感,此处伤痕是她操控小偶破解阵法时不慎受的伤,仍未痊愈。
想到那小偶下落,她又不免朝苍嵇看去,眸中闪过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