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阿病不说话,阿岭摸着他脸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孩童努力挣脱,反而脸上又多了几道红痕。
吴姑看不下去了,将他们拉开,看着阿病一身打满了补丁的衣服,长叹一声。
叹息声尚未消散,已经到了几日后,她捧着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裙过来,“阿病,这是大小姐不要的,你试试吧。”
他穿上了衣服,兴冲冲跑去给阿岭看,原本躺在床上出神的女人见状顿时暴起,狠狠揪住孩子的手把人扔在地上,窗外树影摇晃,女人的脸似乎也跟着模糊游移,林净忍不住上前阻止,身体无法触碰他们,只能听着女人尖锐声音骂道:
“贱人,都是贱人!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凭什么要我承担!是你!都是你害得我!凭什么你过得好好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阿病的脸由红逐渐变紫,险些窒息之时,匆匆赶来的吴姑打晕了阿岭,她心有余悸抱着阿病,泪水夺眶而出。
阿病道:“她为什么打我啊?”
吴姑沉默,随即道:“她不喜欢这身衣服,别穿了就是。”
阿岭没有说话,但林净看见了他眼中的露骨恨意,而当吴姑松开怀抱时,他又变成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笑容间已经能窥见今日的面貌。
夜深,风一次次吹过树林,几片落叶盘旋着停在地面,窗户关闭后十分漆黑,阿病窝在两个破椅子搭建的小床上睡着了,而苏醒过来的阿岭没有管伤口,走到梳妆台前对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镜子梳妆。
看不见脸的镜子就好像见不到人的后山,她被困在这里面,也同样看不见未来。
听着梳发声,吴姑辗转反复都睡不着,索性坐起身,在黑暗中出声道:“他是你的孩子。”
阿岭梳发的手不停,语气随意:“我没怎么对他啊。”
听着她无所谓的话语,吴姑心中火气更甚:“他是你肚子里出来的!”
嗒的一声。
梳子掉到地上,寂静过后,她骤然听见阿岭刺耳的声音:“你会爱自己身体里长出的瘤子吗?”
屋外扑腾腾飞起一片鸦雀,屋内阿岭的话还在继续:“他要是能带我离开后山,我就爱他。如果不能,他就连路边的狗都不如,起码狗不会害得我被困在这里。”
语气狠绝,纵使见不到脸,林净似乎也能想到阿岭扭曲癫狂的面色。
此时阿岭在后山被强制关了数年,衣食有时连路边乞丐都不如,这样的日子又有几人能过的下去。林净不知她为何会怀师荔娥,她只看着阿岭一日比一日疯魔,心中感到莫名压抑。
又不知过了多久,围栏边的阿病找到一根金簪子,他小心翼翼收起来没给任何人看,到了第二天高高兴兴插在头上奔到围场边缘,他指着头上的簪子,示意男孩自己现在也是有身份的,让他放自己进去。
男孩点点头,帮着阿病翻越围栏进入围场。起初他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阿病学东西很快,和他一组的总能赢,但没过多久师华嫦就来了。玩伴向她打招呼,她却是理也未理,径直走到阿病面前,直勾勾看着他头顶的珠钗,眼中情绪不明,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阿病扬起笑,“姐姐……”
啪——
巴掌声清脆。
“谁是你姐姐,不要脸的贼。”
师荔娥……阿病被一巴掌打倒在地,头上的簪子也掉在地上,被师华嫦垃圾一般踩在脚底下用脚碾了碾。
师华嫦居高临下俯视他,一字一顿道:“贱人,活该死在后山。”
林净明了她为何这么做,师华嫦明显是知道师荔娥的身份,借着簪子之名宣泄。一个骄纵的大小姐,当然容不得私生子在眼前晃悠。
她视线看着阿岭狼狈跑回后山,此时吴姑不在,所以他抹着眼泪去找阿岭——那个他不太熟悉的生身母亲。
他跑进房间,这间房昏暗无比,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椅子,光也洒不满屋子。阿岭此时已是形销骨立,望着山外蓝蓝的天,一望便是好几个时辰。见阿病进来也只是动了动呆滞的眼珠子,旋即再将目光投向天际。
阿病轻手轻脚走进,伸出手勾着她的手指,“阿娘,他们今天打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