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有半分对得起父母？”

质问声不绝于耳，字字诛心，他们面容在此刻无比清晰，撕开林净内心最深处的懦弱无能，只等她崩溃后将之分食。

众人无数道声音将她淹没，林净看着他们，握紧了手中不染，任他们如何攻心，不动如山，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有人克制不住面露凶光，血盆大口向她袭来时，她举剑向其进攻，不多时已是获胜。

林府阴邪顿时消散，老旧宅院再一次得见日光，她于原地休整，静静望向古树，片刻后起身离去。

黄白居士受伤不知所踪，她需早日找到除去。日光照在她白皙面容上，却没有丝毫暖意，林净步履未停，走出林府。

府门外本该是石阶，可在她全身重量踏至阶上时变故又生，四周极速变得黑暗，远处灯光模糊不清，而她周身已经被水包围，找不到依靠。她在水间沉浮却仍是向下沉没，仿佛胸腔都溢满了水，无时无刻不带着她下坠。水内部漆黑不可视物，林净拼尽全力往上浮去却无济于事。

必定又是幻象。

林净欲再次发力向上游，可眼角却无意瞥见深处发光之地。

一名妇人正缓缓下沉，面容恰好是林母相貌，静静凝视着离水面更近的林净，嘴角含笑。林净恍惚片刻，再回神时已是身躯下沉，游往更深处。

“林净，林净救我！你要救我！”林夫人忽然间便了面色，拉着林净，纵使林净已少有挣扎，却依旧不依不饶拉着她下沉。

妇人发髻散乱，满头长发缠住林净的脚腕阻止其行动，誓要将她一同拉入江水深处。林净多次挣扎未果，浑身再无半分力气，竟也生出几分随之沉没的念头。

江水深不见底，无数水压得她难以呼吸，心跳逐渐慌乱，林净险些被拉到江水更深处。紧要关头，她挥剑斩断妇人头发，密密黑发在水中飘遥片刻后丝丝缕缕彼此缠集，突兀变成竖条手指粗细的长虫，张开嘴巴向她咬来！

林净挥剑却是斩不断这千丝万缕般的联系，就在她要被咬中之时，道生囊从怀中掉落。霎时它周身泛起耀眼光芒，那长虫被光照射，竟是变成一团纠缠的藻物，即刻顺着水流飘去。

而妇人五官在顷刻间变得扁平模糊，皮囊随之肿胀腻白，但很快又渐渐和江水混杂在一起，被水流一片片冲走，慢慢露出里面的黄骨。水流不断，黄骨几颗也顺着流去，水流冲起尸骨剩余的手臂手掌，姿势像极了挽留，轻声呢喃：“阿净……”

林净瞳孔颤抖一瞬，被蛊惑般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入手却是滚烫的道生囊，顿时她寻回理智，不再看那骨头。

江水似乎不满于她的举动，也或许是因为此境无法困住她，顿时变得汹涌猛烈，波翻浪卷。林净奋力向外部游，耳侧却传来林夫人刺耳的怒骂声：“你连故家都不敢踏入，你连爹娘都不敢认！这就是你的修行，这就是你修的道！你爹娘死了，你就无有半分心死吗！！”

“死”字一出，林净突然想到被她隐藏在心的陈年旧事，即使现在回想依然如身临其境。

亦是江水汹涌，船身被浪打翻，才堪堪逃离险境又至另一重绝地，远处是不见灯火的漆黑，她被妇人推往远处，风雨不歇，妇人呼声在其中无比清晰。

“活下去……阿净，活下去！去当乞丐、小偷……无论如何，活下去！”女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至岸边，自己却消失于滚滚水流间。

意识混沌之际，林净只能抓住脑海中那最后一丝声音：“活下去。”

随着她冒出水面，无边无际的江水瞬间褪去，霎那四周变成无尽的黑，数道风刃向她席卷而来，林净无处躲藏，即刻身上涌现了数道血痕。

当滴滴血迹沾染她面部时，她忽而笑了，唇边弧度苦涩而坦然，旋即伸出手，不染似有所感飞至手中，她感受着狂风如刀割，自身却不动如山。

林净借着不染而站起身来，风吹乱了她的长发衣袂，可却因此显得其愈发镇定冷静：“寒山林净，有愧‘明澈’二字，懦弱无能，自该万死。”

“可今天地不明，妖风甚嚣，”她持剑划破手掌，滴滴血珠瞬间滚落，林净凭此作符，只听猎猎风声中她道：“愿以自身为媒，换天地之法，斩邪祟、除祸患。”

霎时不染泛出耀眼白光，剑身被耀眼光芒包裹，令人无法直视。符箓从她身侧飞出，变化多番教人看不清晰，只见铺天盖地的狂风中

林净忽地看向阵眼，飞身往那处刺去。风声愈甚却拦不住其分毫，随着黑煞鬼越发恼羞成怒的攻势，她似坚松挺竹，朗声喝道：“不染，诛邪！”

轰——

阵眼被破，黑煞鬼显露出原型。当真是黑发黑肤，又身披硬毛，身长堪堪半人之高，凶神恶煞，常人望之自然生畏。

此时它倒在地上，浑身黑气恶气一点点消散，口中喷出殷红鲜血，看着林净还颤抖着想往后爬去，可惜手脚无力挣扎几下后彻底垂落。

林净看着，忽然想笑，唇角勾起弧度却丝毫笑不出来。昔年令她望而生畏的东西，今朝重看，她才觉所谓黑煞鬼，不过尔尔。

待鬼怪神魂寂灭后，她看着漆黑一片的宅院，忽地从喉间涌起血腥气，唇齿间竟是溢出鲜血。

她逆转阴阳本就损耗了大半功力，未曾恢复，如今又是数次战斗，已是到了此时能坚持的最后。林净感到阵阵眩晕，背部靠上玉兰树，努力不使身体脱力下滑。

她不能倒，她记得答应过谁，要去找他。

林净从脑中搜寻那人姓名，找出了些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