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经他一问有些诧异,几度斟酌后,认真开口道:“怕,我怕你入魔。”
苍嵇松开搭在白衣上的手,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心思,眸色深深,垂下眼帘遮挡,却又听林净道:“我怕任何人入魔,尤其是你。因为你不同。”
苍嵇问:“我有何不同?”
林净有口难言,只应声道:“你于我而言,总是不同的。”
天色渐暗,隐隐又有下雨之态,三人再找客栈住下,苍嵇这一路却是举止怪异,总带着掩不下去的笑意,哪怕是陆离也和他多说了好几句话。林净自认为是他们年岁相仿,时间久了故而关系更近,未曾多做他想。
待安定好后她传信给师兄,告知黄白居士之事,请他来寒山相助。而陆离却收到师傅来信,信中提及他身染疾病,命他赴宴后速回。陆离当即准备离开,却被林净拜托一事。
天色彻底黑暗,亮起的灯盏照不明两人眉眼,只听得暴雨如注,偶有灯花爆裂声传入耳中,听得人心烦意乱。
“枕流,你与陆小友同去。”林净令苍嵇随陆离同去寻如镜老翁拜访,却忽略了苍嵇心中意愿,眼看他眉眼间都凝了一层冰霜,看向她的视线甚至比初次相遇都要冷三分,她只好劝解。
“如今黄白居士下落不明,你们同去,我才放心。”
苍嵇反道:“无需你放心,是生是死我自承担。”
他拳头紧握,再不肯看林净一眼,白日的欢欣此刻却如藤蔓般死死缠绕在心头,明明身在暗室却犹如身处暴雨中不得呼吸,无端生出荒诞与熟悉之感,好似这种事情已经历过数次,他也……被抛下数次。
林净又道:“不过是数日,纵你不回,我也是会去寻的。”
恍惚间苍嵇似乎看到青山重重,有白衣背对他飘然离去,隐与千山,他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沉默着接受一切。雨声急促敲打窗沿,白光闪过,猛然一声惊雷炸响,他头脑传来钝痛,无数未曾见过的场景尽数在脑中盘旋。最后一个画面,是无数只鬼手退去后露出的一双眼眸,温和坚定,沉之静之。
少年面色骤然极白,连连后退几步,不自觉撞上墙壁,却好似无知觉般神色惊惶。窗户骤然被狂风吹开,无数风雨而至,房内垂缦飘摇,陈设也倒落不少。
林净见此,快步走到苍嵇身前查看,见他周身灵气不稳,亦是猜中了八九分,伸手握住他腕间,施法作诀,在少年眉心轻点,旋即风波渐停。二人距离不过咫尺,她几乎能听见苍嵇急促的呼吸,掌下是对方的腕部以及缠绕的丝绦,她尝试收回手,反被少年死死拉住。
苍嵇没有松手,倔强站在她面前,几次欲言,最终只是低声道:“你发誓。”
他如此说便已是做了让步,林净会意,视线看向苍嵇毫不躲闪,道:“林净有誓,绝不改之。”
……
顷刻沉默,苍嵇神色慎重:“如果你骗我,我会恨你。”
林净心中五味杂陈,苍嵇是恨她。前世他恨过了,即便是今生,只要他记起来一切也免不得要恨的,林净不怕苍嵇恨她,但她不愿做言而无信之徒,答应和决定了的纵死也该履行。
她听着雨声不歇,心念却如被洗涤般愈发明净,直到暴雨褪去,苍陆赶往异地。
清晨天色渐明,但还是天昏地暗,黑漆漆破府双门紧闭,毫无生气,哪怕是石阶也铺了层灰,纵使如此也依稀能看见原本荣华模样,门口两尊石狮子左侧那个还被人用墨在眼周涂画了个滑稽的圆。
“修士姑娘,请吧。”
仆役赔笑,脸上半明半暗,一派阴森森之感。他照例去门外拦客,长久不开张的生意在今日总算有了客人。待修士进了府,主人见他还有用也就不会让他魂飞魄散。
他一瘸一拐走上石阶,石阶处积起的灰却半分不少,仔细看去,仆役的脚竟是浅浅没进阶梯内,行动间脚腕无意露出些脓黄腐肉,点点森白若隐若现。
日光被乌蒙蒙云朵遮住,入目是一片的灰暗,府门上两盏破旧灯笼微微晃动,令人忧心它们是否下一刻便要落下。布衣仆役很快走到门前,叩响门环,从中传来缓慢拖延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位老者,两扇落了漆的门中间是他苍老的面容,浊黄的眼睛在林净脸部停留片刻,随后发了狂似的将她往门外赶,满是皱纹的脸上愤怒不已,双目猩红死死瞪着林净:“滚,你快滚!这里不收客!”
暴怒声并没有吓到敲门的仆役,他依旧是面容带笑,嘴角弧度丝毫不改,双眼一刻不眨地盯着几人,似乎他们不进去便不会罢休。随着时间的消逝,他脚下逐渐蓄起一滩脓水,白森森的骨头越露越多,甚至连他的面容也因为皮肉流失而显得垮了半边。
如若所猜不错,想必着府内早就成了鬼怪之所,他们派东西外出寻人,将人带进这府邸后便吞噬干净,如此往复。至于其余宗门为何不知?想来是黄白居士和府中邪物做了交易,帮助隐瞒。
“老人家,我无意打扰,只是我已赶路一夜,还请您让我休息一日。”林净开口询问,与此同时手中暗自握紧了剑。
老者双目狰狞与她对视片刻,视线不经意扫过手中长剑,忽地长叹一声,认命般打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