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气闷，她稍稍打开窗户，房檐雨滴随着灯柱，林净随口问道：“以往渔村也这么闷湿么？”

苍嵇将书翻过一页，无所谓道：“差不多，但那会儿我时常被打，没心思管别的。”

“为何？”

苍嵇讽刺道：“觉得打了我老天就高兴，暴雨就能消失，一群蠢货。”

天气又不全系他一人之身，若真诚心倒不如全村人一起被打，或许还能让老天看个新鲜，光打他一个人实在是欺负人。苍嵇回忆：“以往也有人赏我口剩饭吃，后来他们家出海死了人，再没人敢了。一些人倒是不打我，但也是事不关已不愿多掺和。”

苍嵇低声笑了笑，从林净手中接过自己那堆废纸，朝林净问道：“规矩呢，你们宗门的规矩是什么？”

林净见他不愿再谈，便顺着他带着话题道：“千山隐师训有三，观棋不语、识人不评、暗室不欺。”

苍嵇又问：“衣服呢？你们何为穿白衣？”

林净答道：“师祖尚鹤，故以白衣拟鹤，隐于千山，自命逍遥。”

雨声嘀嗒，苍嵇侧脸看向林净，眼睫微动：“那你……你又为何救我？我向来是个狼心狗肺的，你也不怕我杀了你，拿了财宝跑路。”

为何救他？林净从没想过，救便救了，何必要理由。当初她把苍嵇带进千山隐，本意是让他做个洒扫弟子便够了，不料对方硬是生生闯进堂中打败了新晋修士。

后来选师傅，苍嵇选了她。再后来，她常效仿掌门闭关修炼，一闭就是几年，等到出关之时时，苍嵇已然入了魔，占据千山隐将她囚禁其中。

一连数年，不闻不问。林净自觉失职，若她当初对苍嵇多上点心，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林净视线落在窗外的雨丝上，少顷，伴着不绝雨声开口：“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以往种种，多是环境所致，如今我信你不会。至于为何救你，乃从心之举。”

她声音在雨幕下既清且柔，仿如山间泉水沁入心脾，能销尽一切苦闷。苍嵇看着她，忽而有些痴，几丝雨水溅至手背也未能察觉。

须臾，当林净视线离开落雨回到室内时，便看到苍嵇那张脸，烛火摇曳，林净发现少年已和她记忆里的人不甚相同。

在她对他不多的距离他们来到吴台也过去了些时日，苍嵇脸上也长了些肉，模样俊秀，倒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少爷。记忆里，他少年时期永远是瘦削模样，人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不是漂亮的五官，而是阴鸷的气质。后来入了魔，再见面时苍嵇变了，容貌锋利俊美，举止间颇有些霸道恣肆。

此刻少年却是端正坐着，黑衣着身，湛然平静，烛光朦胧间，白皙肤色染上微黄，漆黑如墨的眸子映出点点光亮，隐约透着疏离警敏。冰凝玉粹，风骨峻挺，在雨夜澹澹中又无端多了几分温顿。

林净见他出神，问道：“你在看什么？”

苍嵇回答的很干脆：“你。”

片刻沉默，她似乎反应过来，眼中不解：“啊？”

苍嵇忽然笑了，眉目霎时温柔在这片烛光里：“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像你那样陪我看一夜的燕子。”

似是为了印证，屋檐下筑了巢的燕儿也发出轻呢，兀地唤回林净理智，她似是不知如何作答这话，幸而苍嵇旋即又发问：“你喜欢雨景？”

林净视线望向窗户缝隙中露出的绿意，眼中暗暗裹了笑意：“雨中风景愈好，我偏爱雨中芙蓉。”

千山隐有水木芙蓉共生，此季节若站于高处，举目下望，翠荷相倚，绿壤流波。只可惜后来成了枯枝残叶，再无生机。她失神瞬间，很快又调整心绪。如今万事重来，千山隐自然也是如此，再过些时日便能开出满塘花叶，还得请师兄替她多照顾些。

苍嵇则道：“那我们何不长居于此，没必要去其他地方。”

林净闻言，竟也起了这样的念头。可不过一瞬，她又换了念头：“等冬季我想去北方，冰封千里，白雪之境，想来也是极好的。”

苍嵇沉默一瞬，还是没忍住道：“雨天到这受潮，冬天去那受冻，你可真有雅趣”

……

林净手指抵着下唇，示意苍嵇噤声。

苍嵇见此，视线转向窗外，那里正发出奇怪的声音，不多时一道黑影摔倒，他二人相视一同走出室内。

雨幕重重，中年男子没骨头似的坐在墙根底下，背部靠着墙，丝毫没有要跑的意思。见林净他们出来，他昂首道：“那位小仙兄弟，还有这位仙子，我是逃犯。”

林净见眼前男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目光清正，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将伞往他身边倾了些：“不知你来此作何？”

见在场其他人都不说话，中年人又道：“我有一愿，你既然伤了我就该补偿。”

林净顺势问：“尔有何念？”

泠泠雨声不歇，男子声音仿若隔着千载日月，带着执念传至耳边：“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