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苍嵇眼中则是心存芥蒂,他忽然拉住林净衣袖一角,启唇似有话说。不成想此时林净正在脑子沉思,未曾注意到他的动作,那抹衣角也因她的移动而从少年手中滑落,竟有分袖离情之势。
苍嵇怔愣一瞬,旋即猛地伸出手去拉林净的手。
冰凉指尖不过才触及须臾,林净已是下意识后退道:“你做什么!”
苍嵇收回顿在空中的手,垂首隐藏情绪,而后抬头看向林净:“我不是故意伤他。”
林净答:“我明白。”
她神色淡淡,姿态步履依然端正,等她察觉身边无人时回头看去,苍嵇在她身后已有一段距离。
她欲先唤,苍嵇已然抱剑追随而来,面色沉郁,不发一言。
林净则无暇顾及,她正担忧其他。自己虽将苍嵇记忆封印,但总归不是彻底抹去,今日他未曾找回记忆不代表日后也记不起任何。何况她身为修士,苍嵇随自己难免会有遇到妖魔鬼怪之时,谁又能担保其中绝无让苍嵇记忆恢复的可能。
她脚步愈发缓慢,承认自己有了留苍嵇一人的想法。起初自己认为带苍嵇隐于山野便可安然无恙,但现在想法改变。身为修士,她自然身边危险重重,倒不如留苍嵇与寻常凡人一同生活,自己时不时来查看封印情况便好。
想法若出现便不是能随意掐断的,她认为自己这个主意不错,心中顿时轻快起来,等到回了院中不久,竟是直接将想法告知苍嵇。
少年本在轻抚玄鸟翅羽,闻言一人一鸟纷纷看向林净,似是惊讶至极。
玉剪惊飞,苍嵇凝目向她:“你要弃我?”
林净解释道:“非是弃你,只是随修士太过危险,你毫无功法实在……”
苍嵇脚步凌乱行至她面前,“你可以教我,我不怕的。”
林净沉默以对,苍嵇接着道:“你不教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和其他人学。”
他话语中现了些微慌乱,伸出的手在下一刻停住,又紧握成拳。
林净清楚自己不过是随口扯的理由,自己……从未打算教授他功法修行。她徒生惭愧,也只得侧头不去应看,冷声道:“依我之见,你不适修行。”
无论这算不算馊主意,话既已出口干脆顺势而为,她转过身背对苍嵇,不留情面道:“吴台剑予你,我不放心。”
此一声后苍嵇面色煞白,不甘问:“为何?”
“你因为我无意伤人就要抛下我,认为我不配。既不放心为何要给我?既不信我为何要……”苍嵇余下的语句淹没在房门开合中,室内天光一现后再度变得昏暗,林净身在微敞的纱窗旁,躲开他的疑问。
沉默半晌,少年声音越过纱窗飘进她耳中:“是因为你觉得我故意害人吗?于是定我有罪,说我邪骨难消。你又与渔村他们有何区别。”
林净不答,他也不似之前慌乱,冷漠道:“就算我杀了他又能如何,谁在乎。”
此言多是负气所说,可林净最怕他轻人性命,一时竟是忽略了他先前所说的一大串话,只对最后一句作出反应,语气严肃劝解道:“人命如何不在乎?杀人偿命,你纵使不惜旁人的命,也该在乎自己的。”
苍嵇道:“在乎?过去十余年可曾有人在乎过我的命?难道我只配任人欺辱毫不反抗,凭什么。今日我虽是误伤,他日欺辱过我的人,我自不会放过。”
他说的果断,林净也听出话语间藏着的戾气。她原本只是试图让苍嵇惜命,最后反是更加激起少年的情绪,二人一时成了对立面。前世苍嵇确实如他所说,没放过欺负过他的人,她不愿评判对错与否。可现如今她为的是化解他心中暴戾,决不可坐视不理。
林净重新打开房门,不远处站着的少年身侧是些许草木伴着天色阴沉,望之森然。
她抵在门框的指腹泛白,梳理好言语后道:“世间确有蠢人恶人,自会有人管治。你若偏激,终会步了他们的后尘。”
苍嵇初时还在听,听到后来面上眼中不由显出些许讽意,他于院中位置矮了林净一截却是毫不露怯,仰首直视林净道:“何人管?我从未见过。假如没人就任由他们作恶?既如此我为何管不得。”
林净无言反驳,许是内心隐隐也在认同,但她不愿重蹈覆辙,几乎一叶蔽目道:“世人皆可,独你不能!”
苍嵇闻之缓缓后退,冷笑道:“为何不能,因为我不祥还是因为你认定了我会入歧途?你们这种人道貌岸然,凭着过往鉴人善恶又表现的自己大义凛然。有人杀人放火轻轻责过,旁人犯错则揪之不放,恶不恶心。”
他视线又一次望向林净,眼中光亮随话语寸寸暗淡,旋即转身离开小院,不知去向,徒留院中一片绿色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