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痊之看着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忽地开扇笑了,“先前之语不过胡诌,我非良师,实是怕误人子弟。”
他修行至今,从未有过收徒打算,方才之言也不过是逗她罢了,谁知明澈真当成金玉良言,颇有字字句句言听计从之意。他解释完毕,又因记挂着纪云中,怕其被自己那好师傅练死,于是很快便摇扇离去。
天昏地暗,等到深夜雨声淅淅沥沥,有几滴透过半开的纱窗进到屋里,偶尔的风声吹得烛花摇摇晃晃,令室内光线忽明忽暗。
林净忽见外头芭蕉影下有黑影移动,某处雨声也变得有所不同。
她凝神细看,分辨片刻也只看出是个人影,她瞧着有些眼熟,便寻了伞要过去看看,方走出门口,迎面险些撞上一人。
满身的雨水潮气混着泥土气息跃入鼻腔,水汽不由分说地涌入肺腑,抬眼看去,苍嵇蓑衣斗笠着身,脚下还蹬着草鞋,显然是就寝间起身随意穿了一身。他站在房檐下,雨水顺着往地上落,不一会儿形成了一小块圈。
林净见是苍嵇,侧身让出通道,少年则是小心看了她一眼,拢了拢合起的掌心就要进去。擦肩而过时,苍嵇双手间传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啼叫,虚弱至极,却让她听见了。
林净难免生出点好奇之心,“枕流,那是?”
他并未回答,拢起的手先是收紧些许,而后控制着松开,掌心里是只不大的燕子,似乎是坏了翅膀,湿漉漉缩成一团。
“我刚刚瞧见它摔了。”苍嵇给她看了一眼后便收回手,主动绕过林净往自己屋子里走去。
林净不欲多管闲事,可忧心乙鸟安危,在原地左思右想一番还是跟了上去。房门半开,苍嵇似乎对她会追上来这事并不意外,瞧见林净进来也未多言,垂下眼帘查看鸟儿伤势。
该是大雨折了翅膀,他寻些物件将其固定,鸟儿也好似知晓他的好意并不反抗,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歪斜着四处打量。
雨声依旧不歇,浸染了门框屋檐,隔绝在屋外的潮湿似乎顺着水汽溢入肺腑,烛光摇曳间苍嵇已停住动作,窗影映出他半边轮廓,“你不去睡?”
二人对坐在窗边木桌,林净正欲回答,突然大风刮过,并未关牢的窗户吹开大半,风雨顺势侵入,林净一手护住鸟儿,另一手不紧不慢关上窗,由雨丝沾湿了大半的眼睫含着清浅笑意:“我怕它出事,想看着。”
苍嵇忽地一怔,片刻后微微垂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补了一句:“我也不睡。”
外界雨声渐歇,依稀能听见水珠滚落的声音,雨后土腥气若隐若现,桌上那只小燕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天光逐渐出现,林净轻声暗问:“醒了吗?”
苍嵇盯着她的侧脸摇了摇头,发觉她没看见后才又添了句:“没有。”
雨打芭蕉,烛映西窗,两人就这么看着燕子,听了一夜的雨。
林净未眠却也未醒,到后来只半靠在位子上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直到一声鸟叫惊破迷障,她这才转动有些酸楚的脖子站起,苍嵇则不知所踪。
院门微微响动,是顾女前来帮忙,她心知是林净救了自己,如今来此也是想做些事情报恩,见林净从房中出来,扬起笑脸问道:“林姑娘您醒了?”
林净昨夜熬了一夜,她素来未曾有过通宵,此时正是脑子迷糊的时候,脑中活像有人打了一夜的架,猛地听见顾女说话,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抬起头望了会儿青天白日,对着顾女面无表情道:“该睡了。”
顾女看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冷若冰霜的模样诺诺点头,顿觉自己近来打听的消息无错。
潇湘千山隐,现任宗主留柳先生一心修炼,门下二位弟子。大徒弟玉痊之主动至千障中拜入师门,其端方温良,多与其余长者处理宗门事务;二徒弟也就是林净,多年前由下山的留柳先生与玉痊之带回,性情孤高。
二人皆是天资聪颖,修为出众。不过因林净寡言少语,为多数人所不喜,声名自然不如玉痊之漂亮。虽是如此,顾女却觉得“冷心冷情”的流言不真,毕竟若不是林净出手相助,自己只怕也是命丧妖怪之手。
比起林净,她倒觉得那黑衣少年更冷,虽模样俊俏但神色总是阴沉沉,话也极少……
顾女不再多想,开始专注于院子。反观林净规矩半生,今日总算是体会了什么叫日上三竿我独眠,醒来时天光大亮,但依旧是头脑不清。
出屋便瞧见顾女身影,对方道:“林姑娘救我一命,我自然要报答的。”
眼瞧着顾女要谢她,林净沉默片刻,答:“你能平安无事,便是我最大的收获。”
她自以为挑了个不错的回答,说完却发现顾女不再回答,似乎有些惊讶。当即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惹得冷场,于是不免有些失落,默默闭上嘴巴不再言语,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