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重燃，烛光间晕的人看不清黄纸所书字迹，明明暗暗只见林净挥毫写就，夹起黄纸放于火焰处燃烧，霎时自那处飘出一缕缕青雾，烟雾模糊她的眉眼，独那声音泠泠，令人清心静气。

“青灯犹不散，敛骨尸未寒。怜君寿未毕，一纸召魂还。”无风自动，吹起了她墨发，灯光下她视线坚毅，直到青烟阵阵飘出屋外直至消失不见，唯余她话语似有余音。

几息过后烛火噼啪一声作响，火焰无风自动，照的屋内亮堂堂，隐约还能听见外头人惊呼，很快惊呼声越发大，“顾女回魂、顾女回魂了！”

随着纪岚惊呼，一道魂体飘进室内，模样俨然是顾女，林净引着她进入床铺上的身体，片刻后床榻上的人呼吸声渐重，面部红色纹路也彻底消了下去。

成功了。

林净浅浅咳嗽几声，起身观察顾女情况，见其无事便示意顾船夫与顾妻入内。

纪岚脚踩着门槛，探头追问：“林师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净欲答，忽觉得喉间干涩，竟是发不出声响。她抬眼去看师兄，玉痊之轻叹解释道：“游魂有两种，一种是生者离魂，宗门术法可将其召回；另一种便是死者亡魂，召之容易，但要使其入体复生便是违逆阴阳，反噬也不小。”

说到此他看了看林净，语气带着些不赞同：“起初师妹是用最普通的宗门之法，后面那法子，必是师妹改进研制出来的。”

他话未挑明，林净心中已知玉痊之有意替她隐瞒。新研制是不假，不过不是召生魂来，而是违逆阴阳，死灵入体的法术。寻常招魂法无用，想来是因为首次赵女游魂被赵父召回，朱姨心有防备，干脆直接施法弄死那些女子食其亡魂。由于魂体离开不算太久亦未归阴界，肉身反应不及仍旧留有呼吸，这才导致人还没死的假象。

而她方才之法，是前世回到千山隐后研制出来的，那时反噬尚小。现在严重许多想来是逆转乾坤，损耗自身的缘故。

几息后林净总算可开口说话，恰好内间顾妻出来连连感谢，林净便问道：“我的剑呢？”

顾妻连忙看向桌面，很快白了脸，“我、我在照顾女儿，剑一直放放在桌子上……”

她快步冲到桌旁屡次翻找，附近翻遍了终是找不到那柄长剑，退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像是怕极了，竟是突然要磕头道歉。

不知剑是如何失踪，林净伸出手，带着些许薄茧的手扶住顾母额头，拉她起身。玉痊之笑眯眯看着室内，余光瞧见纪岚张牙舞爪的模样，“唰”地打开玉扇扇了扇，顿时纪岚安静下来。

而苍嵇……

他扭头，瞧见黑衣少年拉着一镇民走来，镇民进来直言看到胡三爷抱着柄剑溜走了，想必是趁乱偷偷摸进屋子，想着带剑潜逃呢。

眼瞧着顾家人个个面露懊悔，踟蹰着不知该如何补偿时，林净却神色如常，浅唇轻张，吐出四字：“不染，回来。”

几人不解其意，不多时却听空中传来破空之声，一柄于日光下闪着寒光的利剑凭空飞来，隐隐带着嗡鸣声，似是在抱怨怎么将它轻许别人。

长剑从纪玉二人之间穿过直奔林净，丝毫没有减缓的架势，双方距离越发近，林净却毫无闪躲，任凭不染飞来时划掉她一缕鬓边长发，全当给它赔罪。

纪岚眼睛都亮了，他伸长脖子看看不染，又看看自己怀里尚未有灵性的流风，伸出指头戳了戳，剑未有反应，反而是袍间墨鱼闪动，白光格外显眼。

“遭了，师傅！”纪岚顾不得其他，连忙御剑飞走，只余玉痊之与林净苍嵇。

已至深夜，林净几人辞别顾家，随意找了间附近客栈住下修整。

客栈不算富贵，房中一床一桌二椅，桌面上摆着蜡烛，火光一照朦朦胧胧能看见大半室内。林净轻抚剑身，盘算着日后该如何行动。忽地房门被人有节奏敲响，几息后有人推门而入。

入门修士白衣抱剑，眉眼温柔多年不减，唇角笑意似是天生，本就漂亮的脸此刻在烛光间更显柔和。昏昏烛火间玉痊之缓步走来，将葬疫放于桌上，从袖间掏出匣丹药递给林净。

他声音有如暖玉，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肃穆道：“此药缓疼痛助修行。师妹，我不问那复生法是怎么回事，但今日师兄见你灵气亏损法力愈弱……明澈，你需保重自身。”

“明澈”还是留柳先生给她取得字。净者，明澈也。师兄此番约莫是点她修行勿要偏执，不该损了根基。林净有心向他将前尘一一道来，谁料刚有此意心脏却传来一阵痛感，像是不许她说出来一般。

林净不免想到先前所做已是有违天理，师兄本与此无关，若将他扯进来必定徒增因果，何况自己只要一张嘴想提前世就心痛不止，不便再说。

“多谢师兄关怀，”她生硬转开话题，反问玉痊之道：“师兄此来吴台是因何？”

“来拜访沧浪故人，不成想正好遇到你除妖，”玉痊之折扇抵面，忽地想起什么，抬眼问道：“明澈，那黑衣小公子是何人？”

林净将苍嵇来历一一道出，其间只见一扇子搁在在桌面，指尖紧紧抵着玉扇，再往上是玉痊之紧蹙的眉，其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素来不喜旁人被欺，今日听闻此事难免心中不平，欲传信给沧浪好友，突然动作顿住，看向门口。

这次来人是苍嵇，他衣裳未解，满头黑发披散，手中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见林净看过来，他快步将茶壶放在桌面，衣袖摆动间还能看见腕上系着那条白丝绦。

丝绦染血，林净多看了几眼，但很快苍嵇便垂下手，袖子挡住她的视线，少年垂首，有些欲盖弥彰道：“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