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燕徊的声音放轻了些。
“怕是我自己想多了。”李小菲的声音近乎呢喃。
怕您只是可怜我,怕我只是自作多情。怕有一日您忽然觉得腻了,就把我丢在一边。她心里藏着说不出的担忧和对未来的迷惘。
她想将这些都说给他听,想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可她不敢,她怕这只是她自作多情。她怕自己剖开之后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那时她将如何自处!
燕徊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与她对视。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襟上那一缕淡淡的沉水香,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吓到她。
“李宝儿,你看着我。”
李小菲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双眸。他的双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可那水面上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专注。他注视着她道,“你没有想多,我从第一眼见你——你在长春堂的那晚,女扮男装的你在后台忙碌的身影,还有你这双眼睛像一泓秋水一样明亮夺目。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你不一样。”
李小菲愣愣看着他,心脏在她胸腔里砰砰砰跳动,她按都按不住。
“你写戏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你蹲在台边给人说戏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比划手势,像是整个人都钻进故事里去了。你跳下池子救人,顾不上自己会不会水。你明明怕得要死,还是硬撑着不躲。”他顿了顿,“这些事,我一件一件地看在眼里。你以为我图谋你什么?”
李小菲说不出话来,嗓子像有东西堵住了。
燕徊直起身,退后半步,像是怕她太紧张:“封乡君的事,是我提议的。不是让你感激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配得上。门第、出身、别人怎么说——那些事我来扛。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别总躲着我。”
李小菲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她连忙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没有躲您……”
“还说没有?”燕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每次见了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我又不吃人。”
李小菲破涕为笑,低头用手背又擦了一把眼泪。燕徊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一下她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绷着脊背的小猫:“行了,先用膳。菜都凉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那边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吃吧,旁的事慢慢说。”
李小菲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碧绿的菜叶,灯光落在上面,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她忽然觉得,那碟被秋风吹得有些凉了的菜,在这一刻比任何珍馐都要暖口。窗外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画眉已经缩进翅膀里睡去了,院子里的桂花香被晚风送进来,甜津津的,像是有人悄悄往这个深秋的夜晚里滴了一滴蜜。
“好。”她重新端起碗低声应了声。
燕徊的嘴角微弯。那弧度很浅,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一圈极细的涟漪。
饭毕,燕徊起身,走到门边时回头,“明日入宫,记得穿新做的衣衫,就是前日我让冯进喜送过来的那一身,太后喜欢。”
李小菲一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微微一红。
他一个王爷,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李小菲看着燕徊玄色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帕子。是刚刚燕徊给她擦拭眼泪时遗落的。帕子是月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料子极好,一看就是他随身用的东西。她把帕子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
此刻,那些缠绕了她很久的忐忑和不安,像是被秋风轻轻一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