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后院的花厅,是后宅女眷们聚会的惯常去处。
花厅不大,但收拾得雅致。三面开窗,窗外就是一片花圃,正值花期,各色花竞相绽放,尤其是院子里的一颗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把整间花厅都映得亮堂堂的。厅内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铺着月白色的织锦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瓜果,茶香袅袅,倒是十分惬意。
方侧妃早早便到了。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妆容清淡素雅,通身的气派却不减分毫。她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几位侍妾都到了。”贾嬷嬷从门外进来,低声禀报,“正在廊下候着呢。”
“让她们进来吧。”
贾嬷嬷应了一声,侧身让路。廊下的珠帘被丫鬟掀开,三位侍妾鱼贯而入,依次给方侧妃行了礼。王侍妾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水红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张扬。她身后跟着刘侍妾,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间别着几朵绢花,看着温婉和顺,可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却透出这是个有心思的人。最后面的是陈侍妾,年纪最小,只穿了一件葱绿色的素净衣裳,依旧低着头走在最末,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猫,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都坐吧。”方侧妃朝她们笑了笑,“今日天气好,叫你们来说说话,免得在院子里闷坏了。”
三人谢了座,各自寻了位置坐下。王侍妾坐在方侧妃左手边,刘侍妾在右手边,陈侍妾挨着刘侍妾坐下,隔着大半个桌子,离方侧妃最远。
丫鬟们给三人斟了茶,便退到一旁候着。
方侧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笑着开口:“这几日天气热了,你们院子里可还凉快?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贾嬷嬷说,别委屈了自己。”
“劳娘娘惦记,奴婢院子里的冰上个月就备下了,不缺什么。”刘侍妾先开口了,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倒是奴婢前几日听说娘娘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开了,开得极好,想着改日去讨一盆来养着,又怕唐突了娘娘。”
方侧妃笑道:“一盆兰花罢了,什么唐突不唐突的。你既然喜欢,回头我让贾嬷嬷给你送一盆过去。”
刘侍妾连忙起身谢了恩,又奉承了几句,把方侧妃夸得心情愉悦,面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王侍妾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有些不以为然。她等刘侍妾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娘娘,奴家听说了一件事。”
“哦!”方侧妃目露诧异,很给面子的问王侍妾,“王妹妹说的是何事,你只管说来让我们大家听听。”
王侍妾笑了笑道,“就是前院那个教府上乐班唱戏的李教习。”
“李教习?”刘侍妾插嘴道,“可是那个在太后娘娘寿宴上,女扮男装,被人识破后,差点连累了王爷的那个教习?”
“正是她。”王侍妾接着道,“些日子我听人说她回家去了,没想到这才过去几日,她竟又回来了,说是路上受了伤,还是王爷亲自接回来的。”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方侧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抬头看了王侍妾一眼,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王妹妹消息倒是灵通。”方侧妃的语气淡淡的,“这件事我也是才听说。”
王侍妾像是没有察觉方侧妃语气里的微妙变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可听说了,王爷是把她从外面一路抱进府的。一个教习,竟然能得王爷这般厚待,也不知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不过是个写戏的罢了。”方侧妃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太后千秋那出戏是她写的,王爷看重她的才情,多关照几分也是有的。”
“才情?”王侍妾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酸意,“奴家可是听说她不过是崔家班的一个戏子。一个下九流的玩意儿,能有什么才情?奴家还听说,她原先还是从百凤院跑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崔家班,又怎么到了王府。这中间的弯弯绕绕,怕是不简单呢。”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了。刘侍妾端起茶盏低头吃茶,耳朵却一直支棱着。陈侍妾低头玩着手中的一条帕子,装作没听到。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吹过花圃,沙沙作响。
方侧妃没有接王侍妾的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像是根本没听见王侍妾说了什么。可她越是这样不动声色,王侍妾心里就越发不安——她方才那话是不是说过头了?娘娘会不会觉得她太沉不住气?
“王妹妹,”方侧妃终于开口了,语气温和,“那位教习的事,王爷自有安排。咱们后宅的人,不该过问的事,还是少过问为妙。”
王侍妾的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娘娘教训得是。奴婢多嘴了。”
方侧妃笑了笑,语气缓了几分:“本宫不是怪你,是替你想。王爷的性子你也知道,他最不喜后宅的人插手前院的事。你今日这话若是传到王爷耳朵里,怕是要惹他不痛快。”
王侍妾的脸色有些白了,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福:“多谢娘娘提点,奴婢记住了。”
“坐下说话吧。”方侧妃朝她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拘礼。”
王侍妾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后面的话少了许多,不敢再像方才那样张扬了。
刘侍妾适时地递了个话头,说起别的事,把气氛活络了回来。她提起自己前些日子学了一道新菜,想请方侧妃和几位姐妹去她院子里尝尝。方侧妃笑着应了,说改日一定去。王侍妾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陈侍妾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偶尔附和着笑一笑,像是一尊安安静静的玉人,谁也不得罪。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方侧妃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花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
“说起那位教习,”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宫听说,她这些日子虽然养伤,但也没有闲着。把几个乐姬叫到听竹院去,给她们讲后面的几折戏呢。”
王侍妾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手里的茶盏都顿住了。
方侧妃像是没看见,继续轻描淡写地说:“说是要赶着把剩下几折排完,好回崔家班去。倒是个勤快的,就是不太懂规矩。”
“不懂规矩?”王侍妾忍不住接话,“娘娘这话怎么说?”
方侧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本宫是说,她一个教习,住在王府客院里就已经不合规矩了。虽说王爷看重她,可她自己也该有些分寸才是。整日里和乐姬们厮混一处,到底是上不得台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不过到底是外面来的戏子,不懂王府的规矩,也是难免的。咱们在后院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感慨,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弦外之音。王侍妾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王侍妾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嫁进王府三年,说得好听是皇后赐下的侍妾,可实际上呢?王爷连她的院子都没进过几次。她在这个王府里,名分是有了,可地位却一直不上不下。方侧妃压在她头上,刘侍妾会讨巧卖乖,陈侍妾年纪小不争不抢,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像是被人忘了似的。
如果她能替方侧妃做点什么事,让方侧妃欠她一个人情,那她在后院的处境会不会好一些?她不要多的,只要方侧妃能在王爷面前替她说一句好话,让王爷多来她院子里几回,她在这个王府就算站稳脚跟了。
至于那个教习——一个写戏的戏子,也配让王爷亲自抱进府?也配住进听竹院?也配在王府里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