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唱什么?”崔明堂问。
“秦香莲·拦轿告状那一段。”崔妩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练了好几日了,嗓子也开了。阿叔要不信,我现在就唱给您听。”
说着,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崔明堂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开口了。
“秦香莲跪轿前心惊胆颤,包相爷坐上边细听民言.....”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亮婉转,那嗓音不是蕙娘那种厚实稳重的唱法,而是一种带着悲怆激越的情感,辅以跪步、颤抖来渲染其内心的冤屈,尤其是她忽然一跪。堂屋里顿时安静了。
这一次,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被震住的安静。
小奇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小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就连付恒都抬起头,目光落在崔妩媚身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崔明堂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崔妩媚唱完了最后一句,收了声,微微喘着气,目光扫过众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阿叔,您觉得怎么样?”
崔明堂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崔明堂不是那种轻易夸人的人。他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李小菲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唱戏的,不懂什么唱腔、什么身段。但她听得出来,崔妩媚的嗓子和蕙娘不一样。蕙娘的嗓子是醇厚的,像陈年老酒,越品越有味道。崔妩媚的嗓子是清亮的,像山泉水,一口下去透心凉。
两种都好,但在这个场合,崔妩媚的嗓子更抓人。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蕙娘。
蕙娘坐在崔明堂旁边,端着茶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碗里的水轻轻晃动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小菲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不是为崔妩媚高兴,也不是为蕙娘难过。她是在替崔明堂发愁。两个好角儿,一个旧人,一个新人。用谁,不用谁,都是难题。
而且,她还有一层说不出的担忧。
崔妩媚这个人,她看不透。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崔妩媚的眼睛在笑,笑意下面却是空的。
李小菲感觉那是一种虚伪的空洞。没有真心的。也许和崔妩媚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阿叔,”崔妩媚又开口了,“那我这出折子——”
“先不急。”崔明堂摆摆手,“《赵氏孤儿》是正戏,先把正戏排好。折子的事,以后再说。”
崔妩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坚持,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听阿叔的。”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小菲。
李小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头。她低着头,假装在看剧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她需要时间想一想。
崔妩媚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散会后,李小菲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崔小艺的房间。
崔小艺的腿已经好多了,不用拄拐也能慢慢走几步。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戏本子,是李小菲写的《赵氏孤儿》的手抄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叉,还有的地方写了几行点评。
“小艺。”李小菲在床边坐下来。
“嗯。”崔小艺没抬头。
“你觉得崔妩媚这个人怎么样?”
崔小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怎么样。”他说,语气硬邦邦的。
“为什么?”
崔小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戏本子放下。
“她走的那天,阿翁站在门口等了她一个时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连头都没回。”
李小菲沉默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崔妩媚走了,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崔洪茂站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
“还有别的吗?”
崔小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小时候,她对谁都好。阿翁生病了,她会整夜不睡守在床边。蕙娘姐练功伤了腿,她背着她去医馆。她走了之后,蕙娘姐哭了三天。”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蕙娘姐就不怎么笑了。”
崔小艺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戏本子。
李小菲坐在那里,把崔小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崔妩媚以前是个好人。后来变了。庞三爷让她变了。
她想起崔妩媚今早在堂屋里唱《秦香莲》的样子。她跪在那里,嗓音确实是好的,但眼神是空的。秦香莲拦轿这一折突出一个悲苦,可崔妩媚的悲苦似乎缺欠了。
一个被生活掏空了的女人,站在那里,用嗓子唱出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她不是在演秦香莲,她是在借秦香莲的口,唱自己的不甘。
李小菲站起来,拍了拍崔小艺的肩膀:“你好好养伤,我去排练了。”
她走出崔小艺的房间,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崔妩媚的到来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清,边呕边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