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遍了崔家班。
黄秋生来了!四海班的班主亲自来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四海班要跟咱们合作?”崔舟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可是四海班啊!在宫里演过戏的四海班!”
“要是真能合作,咱们崔家班可就发达了!”一个年轻演员兴奋得脸都红了,“以后说不定也能去宫里演戏!”
“可不是嘛!四海班那些角儿,随便拎出一个都比咱们强。要是他们演咱们的戏,那还不火遍盛京?”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个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崔家班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只有付恒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李小菲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付先生,您怎么看?”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付恒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宝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李小菲想了想,“黄秋生不是来合作的,是来摘桃子的。”
付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继续说。”
“四海班有最好的角儿,有最大的戏园子,有最多的观众。他们缺什么?缺好戏。咱们有戏,但咱们人手不够,演不出大场面。他来找咱们‘合作’,说白了就是想把咱们的戏拿走,用他们的角儿演。到时候观众只认四海班,谁还记得崔家班?”
付恒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但你也看到了,大家都高兴得很。崔当家的要是拒绝,怕是会有人不高兴。”
李小菲沉默了。她知道付恒说的是实话。崔家班的人苦了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出头的机会,谁都不想错过。如果崔明堂拒绝了黄秋生,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失望。
可是,接受了呢?戏借出去,名声就是别人的。崔家班拿点分成,永远只能做四海班的附庸。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傍晚,崔明堂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了黄秋生来意。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崔明堂。
“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崔明堂说,“这件事关系到崔家班的将来,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沉默了一会儿,崔舟二第一个开口:“崔当家的,我觉得可以试试。四海班那么大的班子,跟咱们合作,是看得起咱们。再说了,分成也不少,咱们不用出力就能拿钱,何乐而不为?”
“对呀!”另一个年轻演员附和道,“要是合作成了,咱们崔家班的名声就更大了!”
但也有不同意见。
“我不同意。”付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四海班是比咱们强,但强有强的坏处。他们把戏拿走了,用他们的角儿演,观众看了觉得好,那是四海班的功劳,不是咱们的。以后谁还来看咱们的戏?咱们辛辛苦苦排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拿去摘桃子?”
院子里又安静了。
付恒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崔舟二不服气:“付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的戏,就算四海班演了,那也是咱们写的。观众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
“观众不傻,但观众记不住。”付恒说,“半年前庆和班偷了咱们的戏,虽然没演好,但到现在还有人以为《同窗记》是庆和班的。观众只看谁演的,不关心谁写的。这个道理,你不懂?”
崔舟二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明堂看向蕙娘:“蕙娘,你怎么看?”
蕙娘犹豫了一下,说:“崔当家的,我觉得付先生说得有道理。咱们崔家班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不能把戏给别人。可是……黄秋生那个人,得罪了也不好。他在盛京戏行里说话有分量,要是他在背后使绊子,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拒绝,可能得罪黄秋生。接受,可能失去崔家班的根基。
崔明堂看向李小菲:“宝儿,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小菲身上。
她站起来,想了想,说:“崔大叔,我觉得这件事不急。黄秋生说要合作,没说什么时候。咱们先拖着,就说要商量,拖个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我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崔明堂问。
“我现在还说不好。”李小菲说,“但我觉得,咱们不能只靠两出戏吃饭。崔家班要想真正立住,得有自己的东西,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说:“付先生说得对,咱们人手不够。四海班有几十个角儿,咱们只有两三个。他们能演大场面,咱们只能演小场面。这不是戏的问题,是人手的问题。要是咱们也能有更多的角儿,更好的乐器,更大的戏园子,谁还怕四海班?”
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人手不够,这是事实。崔家班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能上台的不到一半。蕙娘和崔小艺是台柱子,但只有一个蕙娘、一个崔小艺。嗓子坏了怎么办?累了怎么办?没有人能替他们。
“宝儿说得对。”崔明堂终于开口了,“这件事,先拖着。黄秋生那边,我过几天再给他回话。这段时间,大家都想想,崔家班以后的路怎么走。”
众人散了。
李小菲回到屋里,坐在桌前,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前世那些戏曲的发展史。宋元杂剧,明清传奇,京剧昆曲……每一种形式的兴起,都伴随着新的乐器、新的唱腔、新的表演方式。
这个时代,盛京流行的是杂剧。杂剧用的乐器主要是鼓、笛、板,简单是简单,但也单调。她听说过南方的南戏,用的乐器多一些,有琵琶、筝、笙、箫,但南戏在北方不流行,没人愿意听。
如果……如果把南方的乐器带到北方来呢?
如果让崔家班第一个用琵琶、古筝伴奏呢?
如果能让观众接受新的音乐形式呢?
她越想越激动,心跳都快了起来。
她想起前世学过的一点琵琶知识。虽然她不会弹,但她知道琵琶长什么样,知道它怎么发声,知道它弹出来的曲子是什么味道。她可以找工匠做,找乐师学。只要能弹出来,崔家班就多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还有古筝。
还有二胡。
这些乐器,在这个时代要么没有,要么不流行。如果她能把这些乐器带到崔家班,带到盛京的戏台上,那崔家班就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鼓、笛、板的小戏班子了。
她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如果真能做成,如果真能得到这个时代的认可,那她李小菲……
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暮色中,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笑了。
“大家。”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前世,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朝九晚五,上班摸鱼,最大的梦想就是周末睡到自然醒。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一个“大家”沾上边。
但在这个时代,在崔家班,在这个小小的戏班子里,她有了这个机会。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前世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戏曲知识、乐器知识、表演知识,都在她的脑子里。她不需要发明,她只需要“想起来”,然后把它们带到这个时代。
这就是她的优势。
这就是崔家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