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涂实在太累，酒意也沉，几乎是不省人事地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并不在酒店的床上。身下颠簸晃动，人竟躺在夏鸿羽的车后座。

“等等……这是哪儿？”他猛地从座椅上撑起身，腰际一阵酸疼。

驾驶座上的夏鸿羽戴着墨镜，嘴角扬起，笑得比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还要明亮。

宣涂怔怔地转头望向窗外。

一片无垠的蓝在眼前铺展开来。绵长的海岸线沿着视线蜿蜒，海浪一层层卷上细白的沙滩，又在退去时留下粼粼波光。更远处，海天一色，只有几缕云丝淡淡浮在天际，像是谁用最轻的笔触勾出的边线。

他伸手摇下车窗，风立即涌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瞬间将他整个人灌满。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宣涂完全懵了。

“带你回我家。”夏鸿羽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顺手按开了车载音响。

欢快、热烈，欢唱夏天。

宣涂隐约记得夏鸿羽提过，老家是在一座海岛上。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岛上生活，直到长大些才到陆地上读书。

车子一路开到码头，夏鸿羽安排将车随船运送上岛。两人则并肩登上了客运舱，船上的人不多，大多是往返的岛民。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宣涂倚在船舷边，任海风扑面而来。

潮湿、微咸，却莫名让人觉得舒畅。

似乎……也不赖。

他本来还想给晓琳回个信息，手机却被夏鸿羽抢过去，将社交软件全部卸载。夏鸿羽把手机还给他，说：“跟我在一起，就不要想着别的事了。”

宣涂很无奈，但也认为夏鸿羽说得对，现阶段也没有什么可想的。

他们不是度假，而是找了个避风港。

把《溺春》的潮湿从体内驱赶，好迎接一个真正的夏天。

*

夏鸿羽岛上老家的房子虽久无人住，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自他爷爷过世后，这栋两层小楼的一楼，就被他叔公改成了小卖部。叔公一家住在隔壁的平房里，临街的店面每逢旅游旺季，就摆些鱼干、海苔、贝壳工艺品之类的土特产。

夏鸿羽把车停在门口，和宣涂一起卸下行李箱。两人刚走到店门前，柜台后的老板头也不抬就问客人要买什么。

夏鸿羽无奈地喊了一声：“叔公。”

老头这才抬起眼，眯着打量了好一会儿，恍然道：“小孙伲？”

或许是太久没见，叔公起初竟没认出夏鸿羽，缓过神来才激动地朝隔壁喊姑婆，连声说着“孙伲回来了”。

宣涂听不懂本地方言，只安静站在一旁。他听夏鸿羽正用方言向亲戚介绍自己，猜想大概说的是“朋友”或“同事”吧。

叔公一家原本也有几个儿女，孙辈更是一串，只是年轻人都去了城里生活，如今岛上只剩下老两口守着。他们开着小店，旺季时会雇个帮手，日子过得闲散而安稳，算是安心养老了。

“叔公您坐着，我们自己来就行。”夏鸿羽连忙从叔公手里抢过行李箱。

叔公领他们上了二楼，边走边说：“你爷爷走了之后，楼上就没人住，可东西都还在，你们俩就先住这儿吧。”

房子虽然干净，但久无人居，总有些清寂。两人放下行李，便动手简单打扫起来。

宣涂在屋里慢慢转着，看到墙上挂着夏鸿羽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合影，祖孙三人挨在一起，笑容与阳光混在一起。从前岛上还有一所小学，照片里的小夏鸿羽站在国旗下讲话，模样认真，被特意洗成大幅，郑重地装裱在相框里。

“你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像个洋娃娃。”宣涂看着照片说。

夏鸿羽一边拖地一边笑：“小孩儿不都这样吗？哥你小时候肯定也很可爱。”

“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宣涂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觉得椅背有点硬。夏鸿羽顺手给他塞了个靠垫。宣涂往后靠了靠，才接着说：“我小时候又黑又胖又矮，可没人喜欢。”

他没再多说从前的事，起身又去各个房间转了转。

这栋两层楼其实不小，一楼原本的客厅被叔公改成了小卖部。二楼有三间卧室，一间是爷爷奶奶从前住的，一间是夏鸿羽小时候的，还有一间客房。

如今客房里堆满了杂物，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而夏鸿羽那间房仍是小学生的格局，床也小小的，如今连一个人睡都显得勉强。

“你睡自己房间吧，我睡这张大床的。”宣涂自觉是客人，总不至于被怠慢。

“啊？为什么，”夏鸿羽说得理所当然，“我们可以一起睡啊。”

宣涂不明白：“没必要一起睡了吧？”

在他心里，戏已经拍完，他们不必再困在林渐和蒋俊南的角色里。他们只是同事，至多算是比较熟的同事，没必要再像之前那样亲密。

“可只有这间房能睡人。”夏鸿羽坚持，“这和有没有必要没关系吧？”

宣涂知道夏鸿羽脾气犟，懒得争，只淡淡道：“随你吧。你把床铺好，要是脏兮兮的，我就坐船回对面酒店住。”

夏鸿羽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把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

叔公和姑婆张罗了一桌饭菜，叫他们过去吃。海肠捞饭、生腌虾、丝瓜花蛤汤、盐水潺菜、爆炒海瓜子……宣涂吃得停不下筷子，连连赞叹，米饭都添了好几碗。

“你从小吃的是这些？也太好了。”宣涂语气里带了些羡慕。

夏鸿羽笑：“靠海吃海嘛，海里捞着什么就吃什么。”

岛上多是渔民，夏鸿羽的爷爷和叔公也曾以打渔为生。后来日子好了，儿女们纷纷到岸上工作，不再指望这点渔获。但老两口习惯了岛上的节奏，便还是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