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篆跟了一句,声音小了许多:“京畿一带的地,多是勋贵和豪强的。动他们的地,怕是要闹起来。”
张居正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闹?”
王篆立刻低头,额角沁出细汗,不敢再说了。
张居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京东试点一年,得水浇地三万九千亩。这是实打实的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推广到整个海河流域,北方可自给自足,不必每年从江南运数百万石粮食北上。沿途消耗,能省多少?”
殿里安静了一瞬。连朱衡捋胡子的手都停了。
没人再说话。王篆低下头,吕调阳端起茶碗又放下。
晚上,张居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提笔写票拟。
窗外下着微雨,淅淅沥沥。案上烛火被风带得乱颤不休。
他写得很慢。徐贞明的章程,他每条都看了,每条都想了。钱从哪出、地怎么分、谁受益、谁受损——他都要想清楚。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靠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这道奏折批下去,得罪的人不会少。徐贞明的试点全是皇庄、勋贵庄、太监私庄最集中的区。北直隶有地的勋贵、垄断南北漕粮运输的豪强、宫里那些靠皇庄吃饭的太监——都会跳出来骂他。
他想起春讲时,那个小皇帝问“难道天下就没有能长久安稳的法子吗”。
他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寒泉滴石。
在票拟末尾,他加了一行字:“此国家大计,非一人一家之利。请陛下圣裁。”
写完后,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冯保把票拟送到乾清宫,双手呈上:“万岁爷,张先生的票拟拟好了。”
朱翊钧翻开,看到张居正写的那行字——“此国家大计,非一人一家之利。请陛下圣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摸那行字,像在触摸张居正写它时的心情。
她心底轻叹:先生,你又在前面挡刀了。你知道会得罪人,你还是写了。你在前面挡,我在后面替你撑着。
她提起朱笔,在票拟上批了两个字:“依议。”
笔锋果断,一点不犹豫。
批完,又想了想,加了一行小字:“令徐贞明速筹工策,半年奏报。二部协同,毋误。”
她放下笔,把票拟合上,对冯保说:“送回去。”
旨意传下去没几天,京畿一带的豪强就开始动作了。
有人在城外的庄子里私下串联,说“张居正要动咱们的命根子”。
有人写弹劾折子,说徐贞明“治河是假,夺皇庄之利是真。”折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贞明所到之处,强占民田,驱赶百姓,百姓哭声震天。”
还有人说“北方不宜种稻,强行改水,劳民伤财”。
还有人找到了太后的父亲李伟,请他帮忙说情。
李伟本来就因为光禄寺裁减的事一肚子气,听说张居正他们要在京畿动地,气得摔了茶杯,立刻进宫找太后。
李伟跪在太后面前,声音里带着愤懑:“太后啊,徐贞明这般折腾 ,恐怕引起民怨啊……”
太后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李伟不敢再说了,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