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枕里缩了缩,终于有了几分睡意。
这天,朱翊钧翻开一份奏折,是工科给事中徐贞明上的。
她看了几行,愣住了——徐贞明在奏折里写:海河流域兴修农田水利,把北方变成“江南”,就地解决京城粮食问题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这不是那个……被历史遗忘的水利专家吗?
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资料——徐贞明 ,万历三年上疏“兴水利以成屯田”,结果徐贞明的建议“未被采纳,并因事被贬官”。他在京东试行了“ 一年就得到水浇地三万多亩”,正要推广时,被豪强权贵的反对、谏官弹劾,工程被迫停止。
她攥紧了奏折。
这个人,是被官僚系统吞掉的。
她叫来冯保:“大伴,这个徐贞明,你听说过吗?”
冯保想了想:“徐贞明,七品官。上了不少水利的折子,都被工部尚书朱衡压了。”
朱翊钧皱眉:“为什么压?”
冯保低头:“朱大人说太折腾老百姓了,让等以后再说。兵部那边谭大人一开始也反对,但后来看了他的书,又改口说可行了。”
朱翊钧没说话。她在心里腹诽:“是因为会得罪豪强的利益吧。”
她把奏折放下:“这份折子,留中。朕再想想。”
第二天日讲的时候,朱翊钧突然问:“先生,京东永平府的水浇地,您知道吗?”
张居正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朱翊钧:“朕看了一份奏折。工科给事中徐贞明上的。他说,在京东永平府试行水利,一年得了水浇地三万多亩。”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臣知道这个人。他的法子不错,但……”
朱翊钧:“但什么?”
张居正:“但永平府一带的地,多是地方豪强的。动他们的地,比动他们的官难。”
朱翊钧没说话。她心想:“果然。”
张居正走后,朱翊钧一个人坐着,盯着窗外的云。
他在京东试点成功,证明北方也能种粮。但豪强权贵一反对,工程就停了。
历史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不能再让他被吞掉。
她叫来冯保:“大伴,传旨。让徐贞明再上一份详细的章程,把永平府的成果写清楚,银子怎么花、地怎么分、谁受益。”
冯保迟疑了一下:“万岁爷,内阁那边……”
朱翊钧:“朕说传旨。内阁那边,朕会跟张先生说。”
冯保低头:“奴婢明白了。”
文华殿春讲这日,日头淡淡地照进来,殿里的檀香也淡淡的。
讲官把历代治乱的事讲完了,合上书卷,弯着腰,等着皇帝说话。
殿里静下来。朱翊钧慢慢抬起头,看着那讲官。声音还是孩子的声音,嫩得很,但说得稳,一字一字地:
“先生方才说,汉、唐初期的时候都是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吏治也好。可传了几代之后,土地开始兼并,地主越来越富,农民越来越穷,最后地方势力坐大,天下大乱。”
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睛亮亮的,却有股不像十岁孩子的沉静:
“朕不明白。一样的江山,一样的法度,怎么初建的时候清明,日子久了就必生乱象?难道天下就没有能长久安稳的法子吗?”
这话一出来,殿里静了一瞬。左右侍臣、殿下文武,都悄悄抬了抬眼。
先生,你听到我这个问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