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看着太阳彻底落下,天空变成了暗蓝色。
西奥多很少有跟其他人一起安静欣赏落日的机会。索恩家的人大概都很有领地意识,他们都居住得分散,只有在举办家族舞会时才会出现,包括那些年轻人,他们会邀请他去骑马,去看球赛,但很少会和他坐着花园里喝茶赏景。
索恩少爷们就像是一群活泼的小狗,总是热热闹闹跑来跑去,和他们待在一起,西奥多的耳朵就没有安静过。
或许索恩小姐们会,但女孩子们的茶话会几乎不会邀请他。
洛勒莱比他大了四岁,来到荆棘庄园的时候已经十岁了,在短暂地度过了一段轻松自由的休息时间后,很快就被繁重的课程占据了所有时间。
所以西奥多总是独自一人欣赏夜幕落下的时刻,甚至不习惯在这个时候身边有人。
就像此时,他本来以为两个人不说话,气氛会显得古怪而尴尬,又或者是因为塞拉斯极其强烈的存在感会让他无法专心。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直到天空彻底暗了下去,月亮隐藏在云层之后,海上的一切都显得朦胧不清,像是某副色彩暗淡的油画。
船头的位置还有灯光晃动,那是水手们在进行常规的检查。
没有人发现船尾的他们。
西奥多放松了肩膀,觉得在夜色的遮掩下,塞拉斯并不会发现他始终没有散热成功的脸。
他悄悄扭头想看一眼身边的人,却没想到塞拉斯正面朝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明明之前还毫无存在感的视线,在被西奥多发现的瞬间,开始变得炙热。即使光线弱到几乎只能看清脸部轮廓的程度,但他还是能想象出塞拉斯此刻专注的神情和深邃的眉眼。
一阵风带走遮蔽月光的云,清清浅浅的银白光辉洒落海面。
西奥多再一次意识到他眼前的男人或许是月亮的宠儿,月光总是为这个人而停留。
塞拉斯像是站在了舞台的聚光灯之下,这并没有让他的缺点暴露,反而是每一处都显得完美而没有瑕疵。
那双在初见时就让他无法忘记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浅淡的眸色衬得最中间的瞳孔更加深邃,像是藏在海水之下的深渊,带着将他的灵魂吸引入内的魔力。
西奥多忍着心中泛起的涟漪,继续和塞拉斯对视着。
可看着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塞拉斯水蓝色的眼里只有他的影子,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每一次见面,塞拉斯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十分谦和温柔,可当他不再露出笑容,反而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他的五官也就显露出了锋利的棱角,就连眼睛眉毛的线条都显得笔直而冷酷。
不知为何,西奥多忽然打了一个寒战。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塞拉斯有些不同。那不是外表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无形的存在,围绕着塞拉斯,带着冰雪般冷酷尖锐的寒意。
西奥多的后背忽然紧绷,有什么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尖叫。
在某一瞬,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情的狩猎者盯上了,而对方正在进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评估。
只要他一放松警惕,对方就会撕破这张温柔的人皮,变成一只长着狰狞獠牙的恶兽,咬断他的喉咙,吞噬他的血肉。
这种让人头皮炸裂的恐惧来得太过突然,西奥多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要去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像是被这个动作惊醒,下一瞬,塞拉斯眨了眨眼,慢慢站直了身体,又半转过身,从只有脸朝向西奥多变成了整个人都正面对着这边。
伴随着他的动作,刚才萦绕在他身边的那种妖异危险的气息荡然无存。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塞拉斯开口,语气低落,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西奥多一愣,看向塞拉斯,男人的神态柔和,垂着眉眼看着他,浑身都散发着绵软无害的气息,丝毫看不出刚才冷酷到不似人类的模样。
西奥多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对方的反应又不像是刚才无事发生,更像是从某种状态中清醒。
脊背发寒的感觉还没完全从他的身体中消散,西奥多停在原地,没有说话。
塞拉斯看出了他的紧张,也没有选择靠近,反而是又后退了两步。
他的半张脸已经隐没在黑暗之中,而另外半张脸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你是在害怕我吗?没关系的,我可以理解。”
他慢慢退到了不被月光笼罩的地方,直到身形都变得有些模糊,“我的助理和学生们也时常会为此感到恐惧,哪怕平时的他们和我的关系足够亲近。”
尽管他的话听起来十分坦然,可那不断后退的动作和明显失落的语气都显示着他并不如话语里的那样冷静。
望着远去的模糊身影,西奥多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揪住,酸涩的感觉从他的胸腔向着四肢蔓延。
但他又有些犹豫,塞拉斯刚才的神情实在让他难以忘记,也难以劝说自己,眼前这个人是全然无害的。
那个眼神冰冷而无情,西奥多毫不怀疑当时站在那的野兽会将他拆解吞噬。
信任和怀疑的两种情绪在他的胸腔内来回拉扯。
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们不是在一起欣赏美丽的落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