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朋友是一门需要修炼的艺术。】
“您好,庵歌姬老师。”
庵歌姬第一次见到那个加茂家的贵重嫡子时,是在京都高专教学楼东侧,那片好看大于实用性的紫藤回廊下。
天蒙细雨,叶坠微露,万物昏昧灰调,凉意携风拂身,以此昭告现在的节气的确在清明后不久。白衣绯袴的黑发女人撑着一把黑色塑料折叠伞,刚刚走到雾紫流雲的回廊入口,就听见有人如此问候她。
“啊,”庵歌姬说,并不意外加茂宪纪的问候,“你好,加茂同学。”
没问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的,庵歌姬站在紫藤花架下。因为已经知道面前这位少年要入学的事了,所以她才这么称呼他。
但是,这孩子……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巫女打扮的贞静女人想。
御三家之一,加茂家的唯一宗子,当今咒术界最年轻的特级咒术师,这么多标签贴在这个几乎从未在咒术界公开露面的少年身上,庵歌姬本以为她会遇见第二个五条悟。
她没想到那会是一个安静到近乎寂寞的孩子。
人的气质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就好像同样的雨天,同样的回廊,加茂宪纪站在这里,就是比其他人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一样。这其中固然有加茂宪纪的白和服,黑纸伞等氛围感皮肤的加成,但有些更微妙的东西是无法言说的,非要形容的话,庵歌姬想,那就是“远”。
身姿清瘦而挺拔的少年明明就站在她面前,然而不论是声音还是存在,如同隔着雾气腾升的河川般,那个名为加茂宪纪的少年,和他身上的一切都令人抓不真切。
浑身上下仿佛只有黑白两色的少年转身,冲她温和而礼貌地笑了笑,眼睫弯起来的弧度让人想起名刀和新月:“您也是来这里躲清静的?”
一瞬间,过于分明的颜色不由分说地冲击了她的所有感官,庵歌姬突然闻到了一股浅淡却不容忽视的木质暖香。
香味仿佛带来实际距离的拉近,在少年吐出这句话后,他身上那将他与所有人隔离开来的迷蒙雾气突然水溶般消解不见了。庵歌姬这才发现加茂宪纪其实是短发,只在鬓边留了段堪堪垂到下巴处的髻切,如今正被白绸规矩束好。
加茂宪纪话语中释放的善意太明显,庵歌姬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是啊,要一年级提前开学的命令来得仓促,有点发愁学生的联系和后续的准备工作啊。”
“这样,听起来要辛苦很久呢。”加茂宪纪说,把目光放远,落到他们背后的教学楼上。
沉默的独立建筑栉风沐雨,在他的眼中层层灯火通明,庵歌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同样看见那座足有四层楼的教学楼。
“这是京都高专最为古老的建筑之一,”她开口,介绍学校的语气极其和缓温柔:“我们叫它主楼。它太老了,在七年前就已经不再承担开放教室、接收学生的职务,现在只有校长办公室还设在那,喏,就在最顶层。”
庵歌姬就此打住话头,因为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说了。事实上她不仅知道校长办公室在哪,也知道那所办公室此时门窗紧闭,乐岩寺校长正和加茂家派来的使者讨论她面前这位少年的生活和学习事务,已经论了一个半小时有余。
她本来也该是其中一员,但因受不了加茂家使者的说一不二,和房间里那种把活生生的人当物品摆弄指挥的阴沉气氛,于是就借口有事出来透透气。
“是位大前辈啊。”加茂宪纪没让庵歌姬的沉默持续太久,而是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感叹:“这样看来,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了,不仅是年份,月份也是如此。一转眼就到了四月,的确该开学了。”
庵歌姬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错觉,她想,这个加茂家的孩子和五条悟确实不一样。
她费力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社会化程度不一样。
加茂宪纪的社会化程度太高了。
人类在和陌生人相处时往往喜欢同类相比,先为其性格下一个粗浅的定义,以此维持自己在这段关系的自主性,更何况加茂宪纪的成长环境和五条悟是十分的相似。庵歌姬和五条悟算不同校、不同期但有所交集的前后辈,知道这群深宅大族养出来的天之骄子都有傲气,并且缺乏一定社会常识。
别的不说,就算五条悟不是现在这副天上地下我是老大的恶劣性子,被五条家那种大家族众星捧月地养了那么久,无论如何他也是不会干出这种贴心接别人话茬以免气氛尴尬的事的,更别提知道社会正常的开学季的确是四月没错了。
看来是一个有着自己故事的人啊。
庵歌姬听见自己说:“加茂同学懂很多呢。”
这句夸赞来得突兀,且无厘头,怎么看也不该由和加茂宪纪第一次见面的庵歌姬说,但加茂宪纪欣然接受。黑发女人说完这就话就不再开口了,而是在伞下伸出手,去接紫藤花下零星的水珠。
“您也是。”加茂宪纪说,学着她的姿势摸上垂到他面前、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指尖苍白如纸,“雨下大了。”
他把话题引回最开始:“有点懂高专为什么把开学季不定在四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