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宪纪是在今年的三月月底见到何蕙加的,那是个天色如晦的日子。
黑发少年已经及背的长发发披散,面色差到了一定地步,配合他身上层层叠叠的衣物,并不给人以活人感,反而像某个深宅大族豢养的诅咒娃娃。
何蕙加只看他一眼就落了泪。
的确如加茂家所言,四肢完整身体健康的女人身着加茂宪纪熟悉的浅绿色和服,与他隔着如纱如雾的屏风无言对视,尚算清晰的面容线条已经不再圆润年轻。
“妈妈。”加茂宪纪说,声音低低的,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说话。
他们两个没能说太多话,外面的加茂一郎和其他代行主虎视眈眈,判断加茂宪纪被何蕙加依旧活着的事实安抚住后,他们立刻撤了屏风,将加茂宪纪半请半架地带离了那个房间。
加茂家主接手了接下来的谈心环节,向加茂宪纪承诺何蕙加以后会重新安置在加茂家,他们以后的见面会是真正的面对面。与此同时,神奈川的神社将全权归于加茂宪纪,只要他能完成每月的咒术任务,加茂家将不会干涉他的休息时间。
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大让步,能允许加茂宪纪拥有的最大自由。
加茂宪纪的状态的确有所恢复,但还不够,他的血液依旧会在午夜梦回之时将他的意识从浅眠中拽出来,让他忍受接下来近乎永恒的长夜,痛苦和孤独。
加茂家彻底没了招,因此才在这个四月里找到加茂柏平,问出那个近乎智障的问题。
咒术师会有抑郁倾向吗。
符咒层叠,压抑逼仄的东京高专禁闭室内,看着那个把自己的脸埋进自己膝盖中的黑发少年,五条悟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这个在咒术界被当成检测回答者是否是傻子的问题现在被他们的最强认真思考着,从咒力的来由一路大烧烤至个人性格的独一无二性,思考无果后他严谨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前提,因为他面前的这位“死刑犯”严格意义上尚且不能算咒术师。
还只是个孩子啊。
白发男人反坐木椅,突兀挑起话头,语调轻快:“安心啦,你没有害死你的同学,他们被及时送医了,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生龙活虎地诅咒你吧。”
在少年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的动作中,五条悟有些苦恼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虽然受害者是他们,但他们才是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并且毫无反省之意,那你也不用太愧疚啦,忧太。你和那孩子只能算是过分的‘正当防卫’。”
他轻巧唤出少年的名字。
“……不是的。”
或许是某个字眼刺激到了少年,自进入这所禁闭室以来,一直以消极态度应对外界所有接触的乙骨忧太低声道。
“什么?”五条悟没听清。
“是我的错,是我……里香和他们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我……”
哎呀,看起来有够愧疚的,怕是想要为此去死的程度啊。五条悟想,有点难办。
“所以不肯离开这里?”男人问。
“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
五条悟站起来。
椅子被他推开的声音吓了乙骨忧太一跳,把自己蜷在椅子上的弱气少年终于抬起头,发现身高优越的男人已经蹲到了他面前,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拉开他握紧的手。
一把扭曲了刀刃的水果刀。
“想死吗?”五条悟问,两指一并,便将水果刀的刀身恢复原状,重新递回乙骨忧太面前。
“别!里香!”乙骨忧太反应极大,几乎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狰狞的咒力波动将满室的符咒吹得哗哗作响,隐隐有愤怒的吼声响起。那把可怜的水果刀再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捕捉,这一次更彻底,碎裂成无数段的人造武器在五条悟面前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而后者被绷带遮掩了大半的面容依旧轻松从容,甚至配合地“哇哦”了一声。
“不愧是特级过咒怨灵,即使是当前最强大稳固的结界也无法完全隔绝‘她’的显形吗。”
“请不要!里香!”乙骨忧太狼狈地自地上爬起,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滚带爬就要挡在五条悟面前:这是他唯一能阻止里香的办法了。
是他不对,没有安抚好里香,按以往里香对待其他人的态度,这个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当面挑衅的白发男人一定会……
“哎……?”
被他挡在身后的五条悟毫发无伤。
甚至还有余裕揉上黑发少年的头:“哈哈,不错哦!好孩子好孩子~”
里香的怒吼慢慢低下去,在意识到乙骨忧太没有生命危险后再一次沉寂下去,房间里只余少年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五条悟继续说,心情很好:“虽然不想打击你,但是刚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这个房间可关不来里香。”
他的手还盖在乙骨忧太头上,温暖的触感让后者几乎要鼻子一酸——在被里香诅咒后,这是为数不多的,有人带着善意主动接触他的经历。
“我……”
“而且,一个人会很寂寞吧?”
五条悟站起来,把乙骨忧太踢翻的椅子重新扶起来,自己坐上去,面向那个被他这句话震惊得呆立在原地的少年:“诅咒并非一无是处哦,这份力量也可以用来帮助他人的。”
他说,表情虽然被白色绷带遮了大半,但语气却放轻了,在这怪诞的房间中竟也可称温柔:“虽然还没找到解咒的办法,但是不论有没有里香,错都不在你。”
“东京都立咒术高专,面向拥有‘诅咒’力量的人开设的专业学校,而我是里面当之无愧的最强,现在在那里担任一年级的班主任职位。”
“别人不敢说,但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最强可永远不会被你和里香害死哦?而且还能教你如何不再伤害他人,甚至保护别人的方法,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呢?”
【不要再这么寂寞下去了,忧太。】
不知何时,眼角已经不再泛红的少年,沉默良久,最后抬起头:“嗯!”
一星期后,
同一时间
来人没穿鞋,一身浅色的万筋暗纹小袖,白足袋一尘不染。
“我要上咒术高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