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出逃计划本不应该如此仓促,但他们没有时间了,事情拖越久,加茂家越放不开加茂宪纪。
而何蕙加无法接受自己永远失去加茂宪纪的事实。
加茂宪纪回了个表情包,切回自己智能手机一贫如洗的主界面。
旧手机早在他逃跑那天就已经扔掉了,加茂宪纪知道加茂一郎有偷偷给他手机装追踪定位的小动作,因此还反过来利用了这点打了个时间差。
现在的手机有手机卡,但是以另一个伪造身份开的,因此加茂宪纪还算安心地使用最基本的社交软件,以及密切关注诅咒师暗网的悬赏模块。
line和Twitter的好友列表空空如也,他不准备加回自己故人。
这场出逃,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借助任何熟人的力量和帮助,不论是姓加茂的,还是不姓加茂的——虽然加茂宪纪无关加茂家的朋友满打满算也只有九十九,东堂和禅院直哉三个人。
不想让第三人了解他们的确切动向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加茂宪纪和何蕙加都不愿牵涉无关之人进入这场本质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受益的风险事件中。
谁知道加茂家那群封建老家伙会不会搞迁怒连坐那一套。
因并非通勤时段,车内人数寥寥,并无人声。加茂宪纪侧头观望了一下车窗外的风景,接着打字:「车程是半小时,妈妈你还可以再眯一会。」
他身边的女人也不逞强,点点头就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头靠在自己孩子那已经长开了的肩膀上,轻轻闭上眼睛。
这下换加茂宪纪对着何蕙加的脸发呆,想接下来飞外国所需要的签证,想如果被加茂家半路截到该如何应对的紧急之法。
他不期然又想起加茂一郎。
那个并非无关,牵涉甚深,但他从未想过要向其寻求理解,帮助,乃至如今决绝出逃也不愿向其坦露原委之人。
唉,加茂宪纪叹口气,明明他自认不算一个优柔寡断之人,但最近总是会想起他。
我没有对不起你什么不是吗,他在心里对那个人影说,并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错。
这场逃亡没有加茂一郎的位置。
加茂一郎不稳定,加茂宪纪心知肚明,此人的世界观已经和加茂家深度绑定,在此基础上粗暴把所有人分为「于加茂家有利」和「于加茂家有害」两部分。
加茂宪纪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顶着诸如家传术式者,当代嫡子称号的自己当然算得上是加茂一郎眼中的前者,是加茂家最为珍贵的非物质咒术财产,但他想要离开加茂家的行为不是。
只要加茂宪纪敢和加茂一郎谈有关自由和离开的话题,不必试探和查有关他是否计划逃离加茂家的线索,第二天加茂宪纪就会被自动关入贺茂神社,任务停掉,不见外人,每天只需要接受酣畅淋漓的洗脑说教。
加茂宪纪对此敬谢不敏,他不懂为什么加茂一郎会对自己有着如此强烈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归为职责所在太高看加茂一郎的职业素养,但如果是因为是“同类”,那个几年前自己胡扯的瞎话,加茂宪纪也不觉得加茂一郎的智商低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其他家族是什么样,反正以加茂宪纪上辈子的经历和认知,正常人不把加茂一郎对他的态度定义为简单的关心和友爱。
加茂宪纪对这点意识得晚,却并不在意,更何况他已经早早就跟加茂一郎说过人生。不管后者怎么想,他显然有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独属于他的人生要追求。
那是告别而非抛弃啦,加茂宪纪想。
他觉得自己的告别已经够义气了。
在那场水得不行的评级任务结束后,加茂宪纪叫住要接过他武器的加茂一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未来。
有着加茂一郎位置的未来:“如果我真的成为特级咒术师,你的工作会有变化吗?”
今日有大风,废弃的独立别墅门口,加茂一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会,殿下,我将继续担任您的随身辅助监督。”
“是吗。”加茂宪纪不置可否。
他把鬓边的三尺髻重新拨回耳后,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无端一股清正凌冽之气,“那如果哪天我死了呢?”
加茂一郎上前,熟练地拆开长发少年的发声,拢起他的鬓发,重新为加茂宪纪束了个边垂发。
他把自己隐在加茂宪纪身后,因为已经就这个话题讨论过多次,现在他的语气完全可以平直无误:“殿下,请不要这么说,您不会有事的。”
“我……”
然而加茂宪纪回头,尚未绑好的长发从加茂一郎手中滑出去。他少有地扬起睫毛,抬头盯着加茂一郎,那么认真,眼睛眨也不眨,好像探出了一把黑曜石的匕首逼问他。
于是加茂一郎知道,这是要他做回答而不是承诺了。加茂宪纪平常待人接物可称随和,总有种“行吧你开心就好”的无语无所谓感,但在真心提问某件事时向来说一不二,要人有问必答,也不喜欢回答者轻易便说出力所不及的话。
他只好把那句想也不想便顶到喉口的“我不会让您死”咽回肚子里,垂下眼睛避开加茂宪纪的视线,顺从地给出面前人想要的答案:“……不知道。”
“大概会回到加茂家继续之前的工作吧。”
您为什么一直致力于向我发问这种问题呢?
“那太好了,加茂一郎。”
又一阵风过,携高花裹落英,暖雪似的降落到两人周身。加茂宪纪的长发散在风中,而少年印在那双红色的眼睛中,加茂一郎永远不会忘记那张加茂宪纪对他露出的笑颜,平和又释然,仿佛加茂一郎已经获得了属于他的幸福。
“希望你能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当然会活下去,没有人会离开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加茂一郎顶多会因为被追责过一段不怎么样的时光。
加茂宪纪说:“还有点时间,去给我买杯冰*茶?”
加茂一郎没意识到不对,毕竟加茂宪纪和他随时随地谈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因此只是歪了歪头:“殿下这次不自己偷偷去了?”
“反正你都知道,我懒得编把你支开的理由了。”加茂宪纪很看得开,“这个月第一次,你不会拒绝我吧。”
加茂一郎没拒绝他,所以现在他在这里。
【本车即将抵达东京站,车门在右侧开启,请需在该站换乘或出站的乘客在此下车。】
加茂宪纪和他肩膀边的何蕙加同时抬头。
下午3点33分,生天目何蕙加打了辆前去机场的出租车,车程至少需要25分钟。
出租车的私密性要比电车好得多,驾驶座的司机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加茂宪纪和何蕙加没带任何行李,现在正在后座低声交谈。
“……可以吗?”何蕙加问,含糊其辞。
加茂宪纪知道她是在担心护照和签证的事:“可以的,妈妈,你要相信我。”
他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小说里不论正派反派都喜欢在目的达成前半场开香槟了,倒不是觉得成功势在必得,相反,正是因为过于担心计划功亏一篑,有些人才会不受控制地开始立flag。
加茂宪纪说,“旅游规划已经做好了,我们先去新加坡,那里会有人接我们的。”
何蕙加放松地将自己靠在座椅上,沉沉吐出口浊气,笑,“那就靠我们的攻略大师啦,妈妈有点累,先眯一会。”
“嗯,到站了我叫你。”
加茂宪纪侧头看向风景不断变化的车窗。
他其实一直觉得四月是仲春时节,虽然有些樱花树还没来得及一夜风吹如雪,但这时候的天地人世已经摆脱了初春时将失未离的寒意。
阳光依旧很好,远空澄澈如洗,道路上有来来往往的车辆。人世化作声音,景象,以及确切的时空,告诉人们这个世界的确广阔博大、美好明媚到足以让所有人惊情动心的程度。
一瞬间加茂宪纪松下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他降下一点车窗,又小心挪了挪位置替何蕙加挡下大部分吹进车内的风。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都知情知趣、恰如其分,好像他们不是在逃亡而是真的要去旅一场没有归期的游,而全天下的人都只会为他们的选择鼓掌叫好。
过往真的被简单压缩在过往两个字中离他们远去,再一次闭上眼他只会觉得安心。
……不对!
不需思考,加茂宪纪一瞬间开启赤鳞跃动,惊惶抬头。
恰在此时,前面存在感极弱的司机猛打方向盘并急踩刹车,前置后驱的丰田汽车就这么在川流不息的市内公路上靠边急停!
交通霎时瘫痪,各类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中,加茂宪纪第一反应是护住已经昏迷过去人事不知的何蕙加。
已经意识到什么的他一脚踹开了出租车的右车门,正要翻车走人,猝不及防就被早有预谋,直冲他面门而来的一发麻醉弹击中了颈侧。
血液奔流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蜗内,巨量的麻醉药物进入加茂宪纪的血管,赤鳞跃动对此也无能为力。
摇晃的视野最后一次为他印出当前的情景,高高低低,错落一片的模糊人影,他只来得及抓到人群后加茂望那焦急担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