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浓东部的某处雪山，暴雪烈烈，万物匿迹，加茂宪纪正顶着纷飞徉扬的红衣斗篷行走在足将他膝盖彻底淹没的积雪中。

长发少年的顺滑黑发已经全部盘进了赤红色的兜帽里，鬓边的三尺髻切则解开了白绸的束缚，在风雪中黑色丝线般根根分明地飞舞着。

天地一片动态模糊擦成的铅灰，而他身上披着黑与白外唯一的颜色，如同山神指尖落下的最后一滴血。

“还是没有信号……”加茂宪纪掏出手机，皱眉，眯着眼睛望向能见度十分有限的前方，思考要不要在原地休息一下。

现在是3月25号下午一点二十二分，自己所在的具体地址不可而知，但有一点能够确定，他已经在暴风雪中迷路至少三小时了。

体感上，气温已经降到了不正常的零下20度甚至更下，因为有赤血操术，加茂宪纪并不担心自己在如此风雪寒地中失温。但体力这种东西是血液无论怎么流转都无法回复的，加茂宪纪不想现在就用赤鳞跃动。

亮度调到最大的手机屏幕照亮少年面无表情的脸。雪色霜叶凝上他浓墨重彩的眉睫，后者苍白如同冰砌的脸色被压低在脸边的红色兜帽，黑色发丝一衬，撞出近乎惊心动魄的瑰丽颜色??。

猛然一眼，恍惚缥缈如传说中的「雪女」。

绝对不对劲，并非雪女，相反是来找雪女的加茂宪纪想。雪和低温都是，但他没察觉到咒力的波动。

加茂宪纪是在今天早上和东堂葵来到这座无名雪山之下的。

毕竟是咒术师，虽然加茂宪纪并不以这个职业为傲，但他秉持着在其位谋其责的工作信条，愿意尽己所能地干些实事。因此，哪怕本月业绩已经达标了，加茂宪纪也依旧让加茂一郎关注了信浓附近有关咒灵祓除任务的任务发布与变动。

“不给九十九女士报备一下就跟我走，真的没关系吗？”

晨光熹微，加茂宪纪整理好自己的弓袋与箭本，扭头问只穿了件长袖外套的东堂葵。

“能不能联系到师父得看她老人家自己的意愿，她不看的话说了也没用。而且只是外出祓除一次咒灵，用不着。”

东堂葵在给自己小腿缠布条，闻言想了想，还是没把九十九由基前年把他扔进非洲沙漠整整一星期，而且只是单纯因为她忘了的窘事抖出来。

加茂宪纪指出他话语中的错处：“不是祓除，是前去收集情报。”

“松本市附近的某处雪山出现了特级咒灵雪女的踪迹。”他咬着衣带把自己的衣袖交叉绑好。

“加茂一郎已经先一步到达可能会被波及到的地方着手布置结界了，他们的工作才是重点，我们只需要在结界边缘探查一番就行。”

“OK！”，东堂葵把自己打理好后抱起双臂，“不过说实话有点意外，没想到你那个辅助监督竟然会允许你去干这事。”

“哦，他拦不住我。”加茂宪纪倒是全盘托出，“拿家里的代行主??们压我也不好使，我会自己偷跑出去。”

“有时候拿得到任务情报，有时候拿不到，拿不到的时候我会随机出去溜一圈，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能拿到的。毕竟不论怎么说，接任务的人都是咒术师而非辅助监督，加茂一郎又不能把我手机抢了。”

“因此，以防我真的作死在哪次偷跑任务中，他大多时候不会拒绝接下我要求的任务。”

“听起来有够辛苦的，我是说你。你们的关系一直都这么扭曲吗？”

“还好吧，”绑完衣带绑发带，加茂宪纪说。他微微下腰，为捞完长发而勾起的手臂与指尖形成了行云流水的线条：“他替加茂家管我管得也挺开心的，你也看见了，我连出门和吃饭都身不由己。”

“但他又不想惹我生气，所以我的强硬态度还算有效。”

他终于也收拾好自己了，深刻意识到加茂一郎被他赶走时那望向自己的，不甘不愿的眼神还真事出有因，衣服和头发全部由自己打理的确很费时间。

终有一天他要把这碍事的长发剪了。这样想着，加茂宪纪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时间，上面显示是早上八点三十五。

时间刚刚好，他想，回头把话说完：“太贪心了。加茂家和我他都想要，所以现在头疼为难也是应该的。”

结果现在最头疼的人是他，加茂宪纪绝望。已经很明确了，他和东堂葵分开的原因，空间系的咒灵都去死好吗。

耳边只有持续不停的风声，他身后踩出的雪道也已不见踪影，积雪已经漫到了他腰部，一直站在原地也不是解决办法。

加茂宪纪每隔五百步就会在他走过的地方滴落一滴血做记号，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走出这座雪山，或是感受到自己血的气息。

风雪蔽目。

“没办法了，试试看吧。”

加茂宪纪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指尖一滴赤红色的血无视身外风与雪的影响，垂直落向地面。

下一刻，他向虚空中抬起脚。

一步，一步，红袍狂舞，加茂宪纪借助脚下的血珠拾阶而上。

这是他最近才领悟出的新技能，将血液硬化后借咒力强化，以做到空中悬浮的效果。该技能对术式的微操能力要求比较高，但好处也很明显，习得之后就会发现这是真好使。

他不恐高，出于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也不担心会失误摔下去，因此站到高空二十余米后就没再动了，而是抱着双臂微微低头俯瞰脚下的雪原。

……什么也看不清。

加茂宪纪默默把刚刚揣回去的手重新伸出来，打了个响指??。

这也是他的小巧思，在他还没能彻底掌握赤鳞跃动时研究出来的，以必须有手势辅助的束缚换取术式效果的加强。

因为自己贫血的体质，和他那用一部分咒力当充当血液低配的歪门邪道，加茂宪纪能够享受到的术式加成其实极为有限，只能靠这种方式补足。

不仅如此，即使这个辅助术式本身并不费血，只是激化他自己的血，加茂宪纪也会在强化效果结束后不可避免地虚弱一段时间，这也是前面他不肯轻易使用的原因。

血液倏忽间沸腾，五感一瞬间被强化，加茂宪纪眨了眨眼睛，想把眼睫上融化的霜水眨出去。然而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向后激退几十米。

“！？”加茂宪纪借血液在半空中稳住，惊疑不定。

一股森寒刺骨的咒力突兀地出现在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风雪一瞬间变得更加狂暴，加茂宪纪甚至能感受到细小的冰晶砸向他披风时发出的噼啪声。

少年的兜帽终于还是被吹落了下去，黑色的长发争先恐后地在狂风中散开，流淌成根根分明的工笔纤毫，他意识到了什么。

加茂宪纪扬起睫毛??。

虚空中有寒气凝结，冰晶寸寸向上累积，塑造出类人的骨架与长发，和毫无起伏，平滑如镜面的空白面孔。

虽然形态奇异，但客观来说是十分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圣洁的形象，让人联想到人偶与冰雕，堪称加茂宪纪这些年来见到的咒灵颜值之最。

然而诅咒就是诅咒，不论外形如何，加茂宪纪都能感受到。

凝固的视线，狂暴的咒力，和冰寒刺骨的，整座雪山般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