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此闭嘴,因为再细致解释的话篇幅就有点长,而他不是很愿意看见加茂宪纪表现出对外人的在意:葬在后山乃这位宫司主动要求。他特意留了遗书,书内要求死后把他的全副身家捐了。捐什么都行,尸骨不要火葬,也不要棺材,直接挖坑埋他供职的神社后山就行,他已经挑好了位置。
加茂宪纪说不出话。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黑发蓝眼,对他没有好脸色的男人姓什么了,但却是在再也叫不出这个称呼的现在。
物不是,人已非。
不过说起这个,加茂一郎像想起些什么似的,招招手唤人奉上一封已经拆了封的信。
“殿下,此乃藤原宫司为您和何蕙加夫人所留的信。”
没来得及和加茂一郎掰扯他私自拆了自己信的破事,加茂宪纪劈手夺过。
遗信不长,三分钟就能读完。读完只能说不愧是给他们——主要是他——留的,这位藤原宫司用极其阴阳怪气的语气在信中说,既然加茂宪纪已经看到了这句话,那他果然还是没能给何蕙加带来幸福。
非常不客气,甚至有些冒犯的指责。得亏下面立刻说了正事,男人在信中细致指明神社山后某地方有他赠送给加茂宪纪的咒具,称“你肯定用得着”,不然加茂一郎大概会想方设法撕了他的信,并在他的殿下面前假装根本没有这件事。
给我的咒具?加茂宪纪抬眼。
一个沉木金角的长箱应时抬到他面前,加茂宪纪也不客气,打开卡扣一把掀开箱盖。
那是一把形容奇特的直剑。
垫之以黑绸的箱中,一把安静躺在箱中的直剑无比显眼。其刃长二尺一寸,总长三尺有余,剑身上下匀阔,冷色逼人。其剑尾另延,附之半扇血花溅开形状发散的神乐铃,剑柄以红绸束之柄卷,并不断带,而是将剩余的红绸缠绕在神乐铃上??。
“殿下,这把咒具很适合您。”
加茂一郎微微躬身,挂着很浅淡的笑向加茂宪纪伸出手背,示意其立刻试试剑。
加茂宪纪没搭理他。
咒具是能够储存咒力,伤及咒灵的武器。因为现代热武器零件太多、构造精巧,无法容许咒力均匀地注入,所以多以冷兵器为主。
但这也不意味着什么冷兵器都可以制成咒具的,能够稳定使用的咒具往往制作不易,价格飞天,更高端的咒具甚至具有自己的特性。加茂宪纪推测他面前这把直剑就是非常珍贵、难得一见的高端咒具。
他端正握剑——在贺茂神社的修习中摸滚带爬这么久,他掌握的武器已经可以覆盖半个世界冷兵器大全——然后轻巧把自己的拇指摁上剑刃。
“殿下!”
伤口不深,只是流了血,但加茂一郎的表情跟被鬼咬了似的,动作极大就要来捧加茂宪纪的手,然后又在要碰到少年手腕时将将停下。
加茂宪纪也意识到不对。
发如泼瀑的黑发少年鬓边长发绝似平安年代的姬君所留的垂发髻切,虽没有两年后的长度,现在也几可至胸。他歪头看自己伤口时,发尾正好蹭到加茂一郎放在加茂宪纪手腕,伸也不是退也舍不得的手。
没理会跟被鬼咬了第二口,急急退回自己身后发癫似的加茂一郎,加茂宪纪只是盯着仍在流血,已经流满他整个虎口的浅显伤口。
没有要愈合的意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已经被加茂一郎重新“请”回匣中的直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加茂家默许他见到这把咒具。
加茂宪纪有着不同于加茂家先前所有赤血术式者的战斗方式。
因为血咒身,加茂宪纪的贫血症状如无意外将跟随他一生,所以他无法长期使用自己的血进行术式施用。但又因为加茂宪纪的血有共鸣作用,因此他可以感染其他的人或者咒灵血为己用。
——当下能够显形并伤害人类的咒灵,除非特殊的假想怨灵,其他不论再怎么奇形怪状也有着流血的能力。别管它们流出的内容物是红的黑的绿的紫的,味道是酸的甜的还是苦的臭的,那都是咒灵的“血”。
故而,加茂宪纪先前祓除咒灵的手法都是以长弓远程攻击,在给咒灵造成基础伤害后致使其流血,并用自己最少的血与咒灵的血进行共鸣,然后祓除结束。
场面可堪神迹,一言以蔽之就是你的血现在是我的了。加茂宪纪立刻玩到赤血操术无敌版,不论是穿血还是赤缚统统免费,揍不死你算你血少。
有动作快的加茂侍从奉来医疗箱,被专业包扎完伤口后加茂宪纪就被请到和室休息了,今天毕竟是他的休息日。
“正如您所见,殿下。这把剑的特性是「强制伤口流血」。由它造成的伤口,不论大小,都不能再被有咒力参与的治疗手段所治愈。”
加茂一郎声音沉沉,目光也沉沉。他没控制好自己那落在长发少年已经包扎好的手上的视线。
加茂宪纪倒是很兴致勃勃的样子:“反转术式也不行吗?”
“反转术式是可以的。因为其治疗人所运用的能量客观来说并不是‘负面’的咒力,而是另一种脱胎于咒力的,更高等级的‘正向’能量。”
“所以其实是对咒灵特攻啊。”加茂宪纪了然。
“是的,殿下,您的伤只能等待它自主愈合了。神社的结界我已重新布设过,后殿的起居室也已重新修葺,您今日是否要在此下榻?”
加茂一郎看起来已经把咬他的鬼弄死了,现在重归正常,语气平稳。但是加茂宪纪无端觉得他说这句话时多了几分期待。
期待什么,加茂宪纪夸他吗?哦是了,此人还会结界术,属于天赋比较异禀的那种。也因此他才会在神社恭迎加茂宪纪——从隔绝外界窥探的结界添设,到加茂宪纪以后要住的寝居室,其中事务无一不亲力亲为,忙到甚至来不及去随侍今天前来的加茂宪纪。
但是加茂宪纪还是不想搭理他,他今天没心情哄加茂一郎。
拿到专武的兴奋很快过去,意识到自己是在刻舟求剑后的不是滋味翻上来,他现在想的只有如何把这件事告诉加茂何蕙加。
远方传来故人辞世的消息,太仓促总会让人感到不真实。没有读过这封信还好,看了这封遗信后,加茂宪纪已经确定了,那位藤原宫司对自己妈妈有着绝对不一般的感情。
有些东西是藏不不住的,不仅是咳嗽和爱,还有那种我远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你该有的幸福的,所谓守护之情的期许。加茂宪纪不知道加茂何蕙加到底和这位宫司有着如何令后者生死难忘的曾经,但既然何蕙加不和他说,那加茂宪纪就不问??。
他唯独不想让加茂何蕙加伤心。
“……备车吧,今日不留宿了,我要回家一趟。”加茂宪纪说,将信捏在手里,“母亲的故友去世,她还不知道,就当提前支取一次我探望她的机会好了,我想见她一面。”
加茂何蕙加已经完全被她的记忆,曾经和故人抛弃啦。加茂宪纪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早在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夜雨之前。
在她的19岁,这位少女选择拿她那或许不够理性,或许伤害了爱她的人的爱情豪掷千金,以为就此能得到幸福,却换来自己的一败涂地。加茂家主永远对不起她。
加茂家永远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