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算真按他所说，自己是惊恐发作晕倒的，那后续的救治更不会只是简单地送他来挂水了，面对自己醒来时的反常表现，这位校医先生也不应该表现得这么轻松。

还不如说他有癫痫病史呢。

抛开前面一堆真真假假的破事不谈，单就他给出的解释，要么这个长川医生是小白脸后门上位其实庸医一个，要么就是他没对自己说实话??。

“……这样吗，抱歉，我不记得了。”

他面上表现地好像在回忆，内里心电急转：不过不重要，暂且排除这些不谈，时间上他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2007年，加茂宪纪思忖，尽管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几岁，但这所学校绝不是他记忆里度过了他并不愉快的小学生活的那所，所以他并不是简单的返老还童或者回到过去，而是真的穿越了异时空来到了这。

……天杀的不带这样玩的，人生被强制重开也就算了，怎么穿越后的生活环境还疑似涉及恐怖题材啊？真救命吧他没看过伊藤*二的小说和漫画。

问过他意愿了吗，自己的TOEIC可是好不容易才上了900啊??！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装无事发生才是要事，心因性的全面失忆太奇怪，他实在不想被送去当典型病例在社会新闻上报告或被当成突发精神病。加茂宪纪抬头，接过长川易递给他的温水捧在手心，预备套出点别的东西：“谢谢。您……”

“叮——铃铃——”

他开口的同时，敲门声响起，保健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位女人先后走了进来。

两张对加茂宪纪来说都可称陌生的面容，走在前面的那位短发，平底鞋，个子高却亲和力极强，加茂宪纪猜她应该是自己的生活老师；后面的则一身白色呢子大衣，看起来行色匆匆，加茂宪纪只望人一眼嘴就卡了壳。

刚刚试图套出来的信息立刻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加茂宪纪看着那张和前生的自己足有七分像的脸，心想不是吧，真的假的。

作为一个自小父母双亡、身世不知，资深福利院居住与品鉴者的人，他其实对有关家属亲人之类的字句足够敏感。在听不靠谱校医嘴里跑火车时，加茂宪纪第一耳朵就抓住了那个所谓“他的紧急联系人”的重点字样，只是另外需要考虑的事太多，这点让他不可置信的猜测便硬是被压到了心底，直到现在。

加茂宪纪谨慎地偷瞄了眼体贴让开位置，双手插兜立在一旁的长川易，发现虽然有新人的到来，但附着于男人身上的怪物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同样的，到来的两个人好像也对怪物视若无睹。

是靠得不够近吗，还是需要「彼此确认」和「声音」的互动才能触发。他收回目光，犹豫要不要先喊人。

然而没等他张嘴，他就看见白色大衣的温婉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床边，一把捧住自己的手，眉目焦急：“宪纪，没事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很温暖的，难以言明的触感，加茂宪纪条件反射去望女人的脸，发现这位母亲的表情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好吧，加茂宪纪回神，黑发小孩僵着脸有点不知所措，幸好对方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反应，加茂夫人——不知姓名，他只能这么称呼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他的额头，问他头不头痛。

他觑着黑发女人的脸色，摇头，露出自认乖巧的笑。苦中作乐地想至少成为小孩后除在小学当神童外的第二个好处有了，那就是察言观色方便了许多，没人会对小孩子设防：是作秀的关心还是情真意切的担忧他还是能分清的，再结合前面校医先生的说法与女人到来时藏不住的仆仆风尘，初步判断这位母亲的确在乎他，自己应该没有遇上戏剧性的人渣父母。

不怪他倒打一耙又恶意揣测人家，不明就里被转生到异世界，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除了自己外的其他所有人都是可知或不可知的麻烦。

而且，“没有了，妈妈。”

唔，果然，冲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喊妈妈的感觉对他来说还是太微妙了。

隔离床帘早在两位女士到来时便已拉开了，格外松散的阳光得以落在病床边的两人身上。许是巧合，加茂夫人的身影正好把旁边的长川和他的随行奇行种易遮了个严严实实，虽然有掩耳盗铃之嫌，但有一说一，不知道是人多阳气重了，还是那鬼东西真的靠眼睛来认人，断绝视线接触之后他的精神压力的确减轻了不少。加茂宪纪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对这个新鲜出炉的“妈妈”的好感度不由得升了一点。

尽管经此一役，他也差不多可以得出目前为止只有自己才能看到那个怪物的结论了。

天命之子吗，哈哈。

加茂宪纪被他的妈妈扶着下了床，站定后对自己当前的身高有了一个确切的认识——差不多在165左右的女性胸膛处，纯粹的小屁孩——他任由旁边的生活老师帮他把外套与书包整理好，低声回答她简单询问的同时不忘旁敲侧击他昏迷时的确切情形，意料之内地得到了没什么用的纯粹宽慰。

黑发小孩无奈闭上嘴，扭头看见长川易把应该是自己的基础体检报告交给了加茂夫人，两人就此寒暄了好一会，又看看已经直起身子的生活老师，眼色十足地不发一言。

这就是第三个算不上好处的好处了，未成年自动被排除在大人的正事交流范围之外。加茂宪纪乐得装哑巴偷听他们的对话以获得后续的扯谎依据。

但是怎么说呢，不愧是他的国家，即使前拨这么多年，人与人的交流中也永远是客套排在第一位，两人交谈这么久，作为话题中心的他被谈及的有效信息量却十分有限，偷听到现在他甚至连自己在哪个班级上课的情报都没捞到。

不过没关系，翻翻书包里文具或书本上的姓名贴就行。

……重要的是“加茂宪纪”到底是什么性格啊！

他不知道两个“加茂宪纪”究竟算不算同一个人，自己的性格在上一世漫长的成长岁月中也早就不复原本模样。况且环境是塑造人灵魂的第二力，这个世界的他看起来不缺家人关爱，有人管的正常小孩和福利院的死小孩万不可同日而语，加茂宪纪因此拿不准是否要把自己小时候的傻样复制过来。

“非常感谢您与长川先生的照顾，给你们添麻烦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男孩听到女人以此句感谢作为交谈的结束语，自然地向自己的生活老师鞠了一躬，后便轻巧地走到加茂夫人身边，落后半步，两只手规矩地搭在书箱包的肩带上。他装出一副小孩子特有的，因对医院的生理性反感而产生的神色恹恹的表情，以此正当化他不像普通小孩亲近自己母亲的行为。

直到“妈妈”主动牵住他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很难形容加茂宪纪那一瞬间受到的震动，和病床上的那次肢体接触还不同，这次他切实感受到了来自自己新的社会身份的实感。怎么说呢，被当小孩哄的感觉实在奇怪，显得他好像真的需要这点安慰似的。

加茂宪纪定了定心神，心想不论如何，至少这关是混过去了，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糊弄过接下来的母子默契大挑战。

希望他的妈妈不是那种过分关注孩子以至于有点控制狂的类型，不会在意他的一些小反常，毕竟神经质妈妈与不堪其扰于是终于在沉默中变了态的孩子的相关故事自古就是灵异怪谈的热门题材，就连并不热衷于此的他都对其中一二妖怪事件耳熟能详。

在走进阳光的最后一秒，他的后背突然一阵刺痛，加茂宪纪忍住回头的条件反射，知道是那东西还在凝视着他。

啧，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