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嘲讽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自嘲的东西，“人类的爱，能持续多久？百年？千年？我活了万年，见过无数人类的‘爱’。父母爱子女，子女长大后为了利益出卖父母。道侣相爱，大难临头时各自飞。君王爱臣子，臣子功高震主时抄家灭族。我看得太多了。人类的爱，最后都是背叛。不是‘可能’背叛，是‘必然’背叛。因为你们人类的心里，永远有一个比爱更重要的东西——自己。”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人性最脆弱的部分。没有人能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背叛的历史，而他是被背叛得最惨的那一个。

“但我们的爱，不是为了让您相信人类。”沈净之的声音在这片沉默中响起来，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是让您相信……可能性。”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株草。

很小，很细，只有两寸来长，茎秆是深紫色的，叶片蜷曲着，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梦。它的根须还带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在沈净之的神魂之光的照耀下，那株草的叶片微微泛着光，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那是“想活草”。谢不度从断魂崖底采给他的那一株。

九幽冥主的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在看到那株草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不是瞳孔的收缩，因为他没有瞳孔。而是那双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像是沉睡千年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在地壳下翻涌，寻找着喷发的出口。

“这是您封印之地长出的草。”沈净之将那株草托在掌心，举到九幽冥主面前，“它叫‘想活草’。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想活。在您的魔气中，在千年的黑暗中，在寸草不生的断魂崖底，它想活。它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任何‘为什么’。它就是想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果一株草，在没有光、没有水、没有任何人能看见的地方，都能想活。您……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断魂崖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压迫的安静，不是那种恐惧的安静，而是一种“屏住呼吸”的安静。像是天地万物都在等待一个答案，像是千年时光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点，像是所有的一切——千年前的背叛，千年中的痛苦，千年后的相遇——都在等待这个人说出他的回答。

九幽冥主看着那株草。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黑色火焰不再翻涌，而是安静地、温顺地围绕着他，像是一群终于安静下来的野兽。他的身形在火焰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然后，他开口了。

“想活……”他喃喃道，声音不再是雷霆，不再有千年的回响，而是一个普通老人的、疲惫的、沙哑的声音，“我已经……忘了怎么想活。”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夸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它只是一个人说了实话。一个被封印了千年的人，在被问及“你为什么不想活”时，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不是“我想死”，不是“我恨这个世界”，而是“我忘了怎么想活”。这比恨更可怕。因为恨至少是一种燃料，能让人在黑暗中保持清醒。而“忘记”是一片空白，是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疲惫。

“那就让我们帮您想起来。”沈净之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朴素的、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笃定，“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封印者，作为……”

他看向玄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