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停重复，脸上的泪水从没停止，填进沟壑一般的伤疤，疤痕愈发狰狞。

龙烨能从她泪水里感受到她的伤悲，同时，还有和司冥一样的，无尽的后悔。

“你是妖吗？”龙烨问。

她不可能是人，可若说是妖，她身上的妖气却很淡，更多的是没能清除干净的戾气。

“我本是后土娘娘种在花境里的苦楝树妖仙。”

龙烨：“后土娘娘是何人？”

亓钰：“后土娘娘种的妖仙？”

两人同时发问。

亓钰先同龙烨解释：“后土娘娘就是掌管大地山川、生死轮回的神明，与帝君并位。”而后疑惑看向她，“只是后土娘娘怎会种出妖仙……”

亓钰知晓后土娘娘在天界有个花园名为花镜，但从未听闻花镜中有妖仙，“自古以来，妖便是妖，仙便是仙，何来妖仙一说。”

楝娘：“我因吸食天界仙气化成人形，可没化出神识，于是成了一个小妖仙。”

“草木化出人形？”亓钰又惊讶，不过很快想通，低声喃喃，“也是，那也只能是妖仙，若是草木化出神识成了神，那不就是……”他停下，又问，“那你本应在花镜中，为何会来到人间，还同人类成亲生子？

楝娘没有立即回应，像是不知如何说，有些为难地垂下头。

亓钰见她如此，便猜测道：“莫非是同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因好奇偷偷下凡，恰好遇到祝青山，与他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最后跟着他回巫溪村不回天界了吧。”

楝娘猛然抬起头，一副被说中的模样。

龙烨在一旁听得很认真，亦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亓钰：“龙哥哥，你该不会没听过这种故事吧。”

龙烨诚恳地摇摇头。

自古妖神不相合，身为妖难以修炼成神，更别说去往掌管大地山川、生死轮回的神明的天界领地中，虽说他对成神无执念，但此事换作是他，他也不会放弃天界选择下凡。

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坚定地选择一个凡人？

龙烨想不通，漂亮的双眸透露出清澈的疑惑与好奇。

“啧，人渣骗的就是你们这些单纯妖族。”

亓钰同情说道，怎料楝娘立即反驳：“不是，青山他不是那种人。”她看了一眼祝青山的尸骸，捂起眼睛，“是我，是我害他变成这样的。”

“他一开始……”

楝娘哽咽说着，亓钰突然打断她，“且慢……”

亓钰退后两步，掐诀放出一个金色光罩，将楝娘及两兄弟统统罩起来。

龙烨：“这是什么？”

“金光罩，防止他们突然失控。”亓钰说道，“龙哥哥，这个故事你要好好听，今后千万不能被人骗了。”

龙烨：“……”

“好了，你继续。”

楝娘见到金光罩，神色怔了怔，看向亓钰，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龙烨，最终还是回到自己的故事。

“青山原本是个诚恳善良的人，那时我刚下凡，许多事都不了解，还被道士当成妖孽抓了，是他为我辩护，将我救出来，我为了报答他，同他回了巫溪村……”

龙烨：“他从一开始便知晓你不是凡人？”

“是的。”楝娘点头，“他知晓我是妖，可从不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们拜堂成亲，相濡以沫，除了不生孩子，过着与常人无异的夫妻生活。”

“不生孩子。”龙烨疑问，“那后来为何又改了主意？”

亓钰：“她是妖，祝青山是人，人与妖生子，妖会吸干人的精气。”

“不，我们不同。我们生子，会消耗我的妖仙之气，我离开花境时间太长，力量在慢慢衰减，若是生了孩子，力量消失之前必须要回去，否则我将力竭而亡。为他生子，我是愿意的，可他不愿，说即便没有子嗣也没关系，让我陪他过完这一生便好。”

说到这里，楝娘眼眸中流露一丝温情，但那温情很快消散。

“可当你真的看他离去，你却不舍得了。”亓钰熟悉这个走向，说道，“妖族的寿命太长，凡人的一生太短，往往是妖族知了情懂了爱，凡人便要离世了，这换谁都不能接受。”

龙烨惊讶地看向亓钰，神情仿佛在说“你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些”，亓钰讪然笑了笑，解释道：“不是我说的，是说书先生说的。接下来我就猜不到了，继续听。”

“是一场意外，他去帮村民修房顶，意外摔下来，被下面的石头刺穿了心脏。太突然了，我不能接受他就这么突然离去，于是使用禁术，给他换心，复活了他。”

“换心？！”亓钰惊声，“你换何人的心？”

“村中男人的。”楝娘忽地平静了，“雾霭山的妖族告诉我，换心可以救回青山的命，那几日恰巧王姨家的男人病重快不行了，我便取了他的心，换给了青山。”

“青山复活了，但是性情大变，他开始要我给他生子嗣，还要我助他长生，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她声音开始发颤，“可我使用禁术复活他，已是逆反天道、邪戾缠身，生下延儿，我的身体开始受到反噬溃烂，生下平儿后，更是不能再见人……”

亓钰：“所以你们对外说你已产难离世，但实际上，你每年都需要从孩童和男人身上吸食精气维持妖力，邪戾愈发深重，妖仙变成邪神。”

楝娘泣声：“是我的错，是我执意要给他换心，又执着地认为只要我耐心感化他，他定会恢复回原来的模样。”

龙烨：“你没等到他恢复，却等来了蛟妖。”

听见蛟妖，楝娘情绪突然激动，“蛟妖哄骗延儿，让他将我们囚禁于地宫之中，还施了奇怪诅咒折磨青山，令他生不如死，我不忍青山如此，便将他放在身体中，久而久之，我俩逐渐失去意识，成了地宫中的怪物。”

“那日你追着我们，是想让我们就救你们出去？”亓钰问。

“我那时只想让你们救我夫君。”楝娘垂下身体，叩拜二人，“我杀了人，罪孽深重，若能一死了之，已是得了仁慈报应，可他们是无辜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他们是人类，不是妖，求求二位放过他们。”

“……”

亓钰与龙烨双双沉默。

像个没有家长不能自己做主的孩子。

两人都在想桓旭怎的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