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抬眸,深深看向眼前布衣少女,眸光复杂:“你叫什么名字?”
“柳如诗。”
大王低声重复一遍这三字,眼底再无半分轻视:“柳如诗。”
“你并非逐利商贾,为何千里涉险,孤身开路?”
柳如诗立身而起,眉眼澄澈坦荡,字字落心:
“我不为商,不为利,不求功名。”
“我是画路之人。”
“断路则人心隔,通路则四海安。我画的从不是车道商途,是山河相通、万民无争的生路。”
二
是夜,月洒窗台。
王庭小屋灯火已熄,唯有一缕清辉从土窗缝隙漏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雪白的线。
柳如诗静坐窗台,望着那道笔直月线,心神沉静。
她想起书院顾先生的教诲:至理无言,多说则轻,少说则重。
今日大殿,她破例说了太多话。句句斟酌、字字博弈,不是逞口舌之利,是为中原守机密,为西域求生机,为万里山河求一场长久安宁。
有些话,纵然千言万语,也不得不说。
一日舌战,步步攻心,以布衣之身,对峙一国君王。她以利弊破贪婪,以大局破狭隘,以共生破独占。
长夜漫漫,她静坐至天明,心绪澄澈无波,静待最终答复。
翌日破晓,天光初透。
侍从再度登门,语气恭敬更甚昨日:“姑娘,大王再请入殿议事。”
柳如诗整理衣袍,从容赴殿。
大殿之中,大月氏王独立舆图之前,俯身凝望,身姿舒展,再无昨日居高临下的胁迫。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躯,指尖落于舆图戈壁隘口一处精准点位,朗声道:“就依你所言。”
“通商关口,立于此地。”
柳如诗垂眸望去。
那是戈壁最险的天然隘口,两侧风蚀岩壁对峙如门,天成关隘、易守难攻。隘口深处藏有季节性浅滩水源,足以供往来商队、守关士卒补给休整,是绝佳的通商分界点。
此地不在她原定驿道之内,却比她规划的路线更稳妥、更公允、更利于两国管控。
柳如诗微微颔首:“此处选址绝佳,我无异议。”
大月氏王看向她,郑重出声:“即日起,此道常开,两国通商。”
“但仅此一道,绝不增开。越道者,以越界论处。”
“好。”柳如诗应声利落。
大王望着她,忽然轻声发问:“通路之后,你还会再来西域吗?”
柳如诗抬眸望向殿外破晓天光,眼底有星光,有山河,有坦荡山河志:
“会。”
“路通只是开端。”
“我画一遍路,便要守一遍路。往后岁岁年年,我会常来,勘路、护路、通路,直至四海无隔,山河互通。”
三
清晨旭日东升,金辉遍洒西域王城。
土黄色的厚重城墙被晨光镀上一层暖润金红,褪去了戈壁城池的粗粝冷硬,多了几分人间温润烟火。
柳如诗步出王庭大殿,抬手细细卷好那卷耗尽七日心血的千里舆图,稳稳收入行囊。
七日伏案、唇枪舌剑、步步博弈,旁人只看一纸图纸、一句允诺,唯有她自知其中的凶险与不易。
一纸图,一席话,换万里商路重开,换两国万民安宁。
她牵出院中灰矮马,翻身上鞍。
身后沉重的王城城门缓缓合拢,厚重木门碾过地面,如闭合的山河闸门,隔绝身后权谋算计,留住身前坦荡通途。
柳如诗未曾回头。
她从东方而来,踏遍黄沙断路,如今向西接通山河脉络。前路已定,大道已开,无需回望。
策马前行间,她抬手摸向怀中,取出那枚贴身许久的昆仑暖玉。
历经两月风沙、七日熬夜、一场朝堂舌战,玉石被体温日夜浸润,色泽愈发温润通透,玉色深沉内敛,藏着山河安稳的暖意。
朝阳渐高,天光炽盛,将她单薄的身影越缩越短。
一路东去,长风拂面。
远处王城城墙轮廓渐渐淡入晨光,模糊成一道浅淡剪影。
柳如诗勒马稍驻,遥遥回望一眼。
这条路,她画通了。
山河有隙,少年补之。
四海有隔,少年通之。
前路漫漫,她执笔为灯,踏沙为途,终将把所有断裂的山河古道,一一尽数,重新相连。
——【第一百四十一章·舌战月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