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风眸光冷冽,紧盯城下机动的铁骑,缓缓开口:
“他们在看。”
“看我们人少与否,看我们惧怯与否,看我们城关虚实。”
新兵喉间发紧:“那我们……任由他们窥探?”
赵长风蓦然转头,目光扫过城头所有将士,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穿透呼啸风沙,落进每个人耳中、心底:
“让他们看。”
“让他们好好看清楚,我大渊北疆守军,人少,骨不软;城旧,守不降。”
“让他们看清,这座残破长城,这三千血肉之躯,是他们永远踏不破、攻不下的山河国门!”
一字一句,如铁钉入石,稳稳钉住军心。
原本略显慌乱的军士,闻言尽数挺直脊背、握紧长弓,眼底怯色褪去,只剩死战不退的刚烈赤诚。
城头上,死寂无声,战意森森。
五
夜幕覆临,星河垂野。
北疆夜色苦寒,风沙更烈。
城关之外,苍狼部营地连绵数里,点点篝火错落排布,密密麻麻,如一片倒扣荒原的璀璨星空,明明灭灭,藏着万千杀机。
赵长风独坐城垛之上,手里捏着一块坚硬粗面干粮。
干粮干涩硌牙,硬如碎石,他不急于吞咽,只一口一口细细咀嚼,磨碎坚硬面食,咽下满腹风霜疲惫。
白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眼底却依旧清明锐利,不曾有半分倦怠。
急促轻浅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不急不躁,不同于军士的仓促奔忙。
赵长风未曾回头,已然听清来人步履。
“将军。”白日报信的年轻斥候轻声走近,语气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安定,“山河关方向……来人了。”
赵长风缓缓抬眸,望向漆黑夜色中的长城阶梯。
狂风卷着夜色朦胧,看不清来人容貌,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稳步登阶,步履从容,每一步踏得安稳坚定,无惧风沙苦寒、战地凶险。
身影渐近,眉目清晰。
灰旧皮袍裹身,面容被大漠风沙磨得略显粗糙,唇瓣干裂失色,满身风尘万里,唯独一双眼眸清亮通透,不染半分杀伐戾气,澄澈依旧。
是柳如诗。
六
她横穿西域大漠,历时两月,沿着舆图上细若游丝的荒芜古道一路东行,绕遍戈壁险滩,又折返北向,奔波半月,终于遥遥望见长城轮廓,奔赴北疆战地。
柳如诗立在赵长风身前,不惧城头凛冽寒风,抬手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羊皮纸,稳稳递出。
纸面温热,裹着她一路贴身守护的温度。
“这是什么?”赵长风伸手接过。
“重勘的西域全境商路图。”柳如诗语声轻柔温和,在肃杀夜色里格外安稳,“我遍历西域戈壁,逐条核验古道,哪里有险滩马贼、哪里有废弃驿站、哪里通路、哪里断路、哪里可屯兵、哪里可通商,尽数以三色笔迹标注完毕。”
赵长风当即展开羊皮卷。
黑、红、蓝三色线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大地脉络、山河血管,精准铺展整片西域地貌。每一处标注细致入微,每一条路线真实可查,是她万里独行、一步一步踏出来的山河真迹。
厚重的家国底蕴,尽数藏在这一卷薄纸之上。
“你横穿西域古道,本就艰险万分,为何折返来此战地?”赵长风抬眸发问。
柳如诗迎着北疆晚风,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却有力量:“路过北疆,听闻雁门边关狼烟四起、铁骑围城,便过来一趟。”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完便即刻南下离去。”赵长风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此地兵刃无眼、战火无情,非你该留之地。”
柳如诗却轻轻摇头,将羊皮图重新塞进他掌心,指尖稳稳按住,笑意温柔却立场坚定:
“不走。”
赵长风微微蹙眉:“你不通兵刃、不善战阵,留此无用。”
“我不会杀敌守城。”柳如诗坦然应声,眼底清亮有光,“可我懂西域地貌、通胡人习俗、知草原部族习性。”
“待他们围城日久、粮草耗尽、军心浮动之时,我可出城斡旋、谈判利弊,不战而屈人之兵。”
温柔语调,藏着少年独有的通透格局。
刀枪可守山河,口舌亦可安边疆。
七
苍狼部围城七日,三度强攻,三度败退。
每一次冲锋都比先前更凶悍、更迅猛,却每一次都折戟城下,破不了城关分毫,攻不破三千守军的死守防线。
蛮族锐气日渐消磨,军心渐疲,粮草渐竭。
第七日黄昏,残阳血染荒原。
城外连绵数里的胡人营地,终于开始异动。
一顶顶帐篷被快速拆卸、卷收、驮上马背,原本密密麻麻的篝火点点逐一熄灭。无数铁骑缓缓调转马头,北向回撤,黑压压的人海一点点褪去、收缩,如凶兽收回利爪、缩回壳中。
荒原之上,杀伐戾气缓缓散尽。
柳如诗立在赵长风身侧,望着敌军缓缓退去的浪潮,轻声开口:“他们退了。”
“退了。”赵长风淡淡应声,眼底无半分侥幸狂喜,只剩清醒沉稳。
“只是暂退。”柳如诗看向北方苍茫戈壁,“草原部族秋冬缺粮,来年春草萌发,必然再度南下劫掠。”
“我知道。”赵长风颔首,目光落回脚下万里长城,“这次退去,是休整蓄力。”
“无妨。”
“他敢再来,我便敢再守。长城一日不塌,我便一日不退。”
他转头望向城头疲惫却安然的将士。
众人或靠墙休憩、或擦拭兵刃、或饮水调息,无人欢呼、无人大喜。七日死战,人人身心俱疲,却眼底赤诚未改、战意未消。
这便是北疆守军,沉默、坚韧、死战不退。
赵长风低头,掌心紧紧攥着那卷西域羊皮图。
纸张边缘被汗水、风沙浸润发软,部分字迹微微模糊,触手轻薄绵软。
可托在掌心,却比手中百战朴刀更沉、更重。
一刀可守一城一时,一卷山河图,可安万里边疆、护百世太平。
他攥紧图纸,迈步走下城楼。
长风猎猎,少年背影挺拔坚定。
柳如诗轻步相随,脚步声轻盈落在青石台阶之上,一刚一柔,一守一战,共护这片北疆山河无恙。
边塞风云暂歇,少年守路不止。
——【第一百三十八章·边塞风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