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正面攻关、不硬闯防线,打算绕开东段长城壁垒,从无人设防的隘口潜入腹地。”
“何处隘口?”
“雁门谷。”
苏青瓷目光清冷,道出致命要害:
“此地无城垣、无守军、无哨岗、无防备。是空无一物的天然缺口,是北疆防线最大的死穴与漏洞。”
沈知微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忆起顾长安毕生手记!
她幼时翻阅先生遗笔,曾见过一页单独批注,纸面寥寥四字,笔力凝重,触目惊心——险要,当守!
百年前,遍历山河的顾长安早已勘破此处隐患,提前预警。
可百年太平岁月,世人安居懈怠,无人重视、无人设防、无人接续守护。
先生看见了,记下了,提醒了。
可世人忘了。
“信源可查?是谁执笔传信?”沈知微压下心头发紧的惶恐。
“无从考证姓名。”苏青瓷轻轻摇头,目光落于密文末处一方暗纹,“但信尾私印可辨,是一枚独狼图腾。”
“狼头印?”
“是。”苏青瓷沉声确认,“苍狼部王族首领专属私印,仅此一枚,从不外借。”
是首领亲令,是举国合兵,是蓄谋已久的大举入侵!
一场席卷北疆、危及国门的兵祸,已然悄然蓄势,只待开春爆发。
四
当夜,星月高悬,藏经阁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顾明远连夜召集五人,齐聚北窗之下。
少年五人,各有所长,各承风骨,齐聚一室,默然对峙着案头那卷足以倾覆北疆安稳的密信。
沈知微静坐身侧,神色凝重;赵长风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如枪,蓄势待发;柳如诗坐在窗沿,收敛往日嬉闹,眉眼紧绷;苏青瓷立于书架前,沉静如初,静待决断。
灯火摇曳,映着五张尚且青涩、却已然载着山河重任的少年脸庞。
顾明远指尖重重点在密信之上,语声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千钧:
“密信属实。来年开春,苍狼、大月氏两路联军,将绕过长城东段,自雁门谷潜入,直逼腹地,兵临山河关。”
赵长风目光锐利,即刻追问:
“雁门谷具体方位?”
顾明远转身大步走向阁楼正中那幅百年巨幅舆图。
这幅《万国坤舆全图》是顾长安毕生心血,铺满整面墙壁,九州山河、四海疆域,一览无余。
他指尖自山河关向东缓缓滑移,一寸寸比对山河脉络,最终定格在一处群山夹缝的空白地界:
“此处,便是雁门谷。”
指尖落点之处,空白无标注、无城防、无戍卒,空空荡荡,看似寻常山谷,实则致命漏洞。
柳如诗心头一紧,轻声发问:
“那……朝廷守军、边关将领,可有防备?”
“无。”顾明远摇头,眼神清明冷厉,“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无人布防。”
一室死寂。
片刻后,赵长风沉声道:“那我们如今,该如何处置?连夜传信北疆军营?”
“传信太慢。”顾明远回头,目光扫过四位同伴,少年眼底燃起火燎原的滚烫星火,“书信往返,路途遥远,待到讯息送达、军令排布、兵马调动,早已开春,敌军已然入关。”
沈知微抬眸:“你的意思是?”
顾明远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我们去守。”
一句话,震彻阁楼。
柳如诗愕然起身:“就……就我们五个?”
“五人足够。”
顾明远身姿挺直,眼底澄澈坚定,复刻出当年顾长安守山河关的铮铮风骨,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尘俗,不惧万般危难:
“曾祖当年死守山河关,八千残兵,对阵五万北狄铁骑,尚且死战不退、守住国门。”
“今日我等五人,守住一处空谷隘口,护住万里山河漏洞,何敢言难?何敢退缩?”
赵长风望着少年眼底不灭的光,只觉一腔热血直冲胸腔,浑身筋骨皆热,当即踏前一步,沉声应下:
“好!你敢去,我便敢守!北疆疆土,我辈少年,当仁不让!”
“我也去。”沈知微豁然起身,眉眼坚定,“我通药理、识伤势、懂救护,战场守隘,我不可或缺。”
柳如诗纵身跃下窗沿,褪去所有娇柔琐碎,语气清亮决绝:
“我记性最好、通读百家策论、熟稔地形利弊,可辨局势、可传讯息、可筹谋划策!我也去!”
苏青瓷缓缓合上手中密文,清冷眼底映着灯火星光,轻声却无比笃定:
“我通密文、识异族、辨阴谋、查破绽。敌情诡谲,我可预判先机。我同往。”
五人之志,同心同向,少年热血,烈烈燃烧。
顾明远望着并肩而立的四位同伴,心头滚烫酸涩,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发问:
“你们……不怕吗?此去雁门谷,无援无兵、无城无防、前路未知,凶险难测,或许……归期无望。”
满室静默片刻。
赵长风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坦荡热烈,震散所有沉郁惶恐:
“怕!肉身凡胎,谁不惧死?”
他收了笑意,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色,字字滚烫,句句赤诚:
“可我辈少年,最怕从不是死。是山河失守,是前人白守,是后辈无家,是风骨断绝!”
“怕也得去!难也得守!前人踏血护山河,我辈便以身续山河!”
五
翌日,天未破晓,夜色未褪,东方微露一线鱼肚白。
终南山书院山门大开,晨风凛冽,拂晓微凉。
五头青驴静静立在拴马桩前,行囊尽数备妥。
驴背驮满干粮水囊、疗伤药草、兵刃器械、笔墨舆图,简单朴素,却承载着五个少年倾尽所有的奔赴与担当。
五人各自整装,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慌乱怯色。
赵长风背负祖传朴刀,刀鞘沉冷,暗藏百战锋芒;
顾明远贴身背负昆仑星图与山河手记,胸藏万古文脉、天地星河;
沈知微身背药箱,药香浅浅,身怀济世活人之心;
柳如诗背负策论书卷,满腹韬略、智计万千;
苏青瓷随身带着密文笔墨,手握敌情先机、洞穿诡局。
无人言语,无人道别。
他们心底皆清楚,此去不是嬉游历险,是以身赴险、替国守关、接续百年风骨。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可五人眼底,无半分退缩迟疑。
顾明远抬手牵过驴缰,翻身上驴,身姿挺拔沉稳。
“启程。”
一声轻令,干净利落,再无多余言语。
五头青驴缓步动身,五名少年踏霜而行,迎着破晓微光,一路向东,奔赴北疆险谷。
东方旭日缓缓破云而出,金红晨光铺洒大地,将五人并肩前行的单薄身影无限拉长。
五道身影,笔直凌厉、倔强挺立,落在山河大地之上,如五柄初出剑鞘、锋芒初露的少年长剑,毅然出鞘,护我山河无恙!
前人归尘,山河未老。
薪火永续,少年登场。
——【第一百二十八章·新一代少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