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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番外:雪域天书·归途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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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昆仑暮色垂落,残阳熔尽千山风雪。

漫天夕照倾覆雪域,皑皑雪峰尽数染作鎏金赤红,绵延万里,像天帝铺开一匹滚烫锦绣,铺陈在苍茫天地之间,壮阔温柔,亦苍凉无言。

老驴踏山而下,步履缓慢却稳如磐石。

它走熟了这条昆仑古道,熟得刻进骨血。哪段山石湿滑、哪面坡陡风烈、哪处谷口风静、哪片残雪稀薄,它尽数知晓。

数十载寒暑往复,它从一头懵懂驴驹起步,驮粮驮盐、驮茶驮货,跟着一代代行人上山下山。旧主老去、故人辞世、山河更迭、人间轮转,唯独它岁岁伫立古道,看尽人间聚散、山河枯荣。

人事代代新,行路驴依旧。

顾长安坐在驴前,晚风拂乱满头霜雪,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驴背后侧,语声温软,带着半生相伴的轻叹:

“老伙计,你在这条苦寒路上,熬了多少年月?”

老驴不曾应答,只微微垂首,啃食石缝里零星干枯野草。粗硬枯草入嘴,慢慢咀嚼、缓缓吞咽,不疾不徐,一如它数十载行路模样。

苏兰静坐驴身后方,双臂轻轻环住顾长安佝偻的腰身。

不是惧高畏跌,是半生习惯,是岁岁温柔。

她从三十芳华缠到两鬓霜白,从挺直腰脊搂到脊背微驼,从年少热烈搂到暮年安然。一辈子很短,短到一搂,便是一生。

晚风穿身,微凉侵衣。

顾长安最先察觉身后人的轻颤,侧首低声问询:

“后背靠着风,冷不冷?”

“不冷。”苏兰贴紧他的脊背,声音轻淡。

“又嘴硬。”顾长安失笑,眼底满是了然的疼惜,“我都摸到你手凉了。”

“骗你是孙子。”苏兰照旧是那句熟稔俗话,冲淡暮年行路的苍凉。

顾长安低笑出声,山野晚风都软了几分:

“那我可成了孙子的孙子,这辈子算是被你稳压一头了。”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歪理,不嫌腻?”苏兰无奈嗔道。

“不腻。”他轻声答,“跟你说一辈子的废话,一辈子都甜。”

苏兰不再接话,轻轻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阖上眼眸。

老驴步履摇晃,缓缓起落,像人间最安稳的旧摇篮。蹄声嗒嗒,规整悠长,撞碎山间暮色,声声落在耳畔,沉稳如人心跳。

听着听着,连日赶路的疲惫翻涌而上,她伴着山河晚风,安然沉沉睡去。

二

夜色深垂,皓月腾空。

一轮圆月皎洁圆满,清辉漫撒雪原,落地成霜,铺满整条归途,白亮澄澈,静谧无边。

老驴依旧稳步前行,蹄声不绝,岁岁如常。

顾长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纵使暮年体虚、满身疲惫,依旧稳稳护住身后安睡之人,半步不晃。

身后传来细微动静,苏兰缓缓睁眼,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天亮了?”

“夜正深。”顾长安轻声回,“你睡了一路。”

“我睡着了?”苏兰微微怔神。

“嗯。”他浅笑,“睡得很沉。”

“我做梦了。”苏兰望着漫天月色,眸光悠远温柔。

“梦到什么了?”

“梦到云瑶。”

顾长安动作微顿,轻声追问:

“她同你说什么了?”

苏兰唇角轻轻扬起,眼底含着温柔释然:

“她只说了四个字——多谢归人。”

话音落,老驴忽然驻足停步。

它垂首在积雪之中轻轻刨动,蹄掌扫开薄雪,露出一枚圆润雪白的卵石,大小如初生鸟卵,干净剔透。它用鼻头轻轻拱了拱卵石,看着石子滚落在道边,方才抬首望月。

月色落进它漆黑眼底,亮晶晶一片,纯粹温顺,似藏着半生行路的疲惫与安然。

“它累了。”苏兰轻声道。

顾长安颔首轻叹:

“我们也累了。”

“那便在此歇一夜吧。”

顾长安翻身下驴,抬手将驴缰拴在路旁巨石之上,让它避风而立。苏兰缓缓落地,屈膝蹲坐,解开随身布包。

囊中干粮是硬实馕饼,风干多日,硬如顽石。她不嫌弃,微微低头,用牙细细啃下一小块,慢慢咀嚼下咽。

水囊中的山泉早已凉透,冰寒刺骨。她抿了一小口,转手递向顾长安。

二人交替饮水,无言相伴,极简的干粮凉水,便是暮年归途的一夜食宿。

山野寂静,唯有风声浅吟。

良久,顾长安望着漆黑深远的昆仑方向,轻声发问:

“苏兰,你说长眠天宫的云瑶,寒夜孤寂,会不会冷?”

苏兰抬眸望向那片沉沉夜色,字字笃定温柔:

“不冷。”

“何以见得?”

“她守了千年山河,藏了千年心火。”

“身可寒,魂不灭,心有燎原火,岁岁不凉。”

三

翌日破晓,天未蒙蒙亮,山野尚浸在沉沉寒雾之中。

二人早早起身,再度启程。

老驴依旧缓步开路,不急不躁、不疲不怠。

天地辽阔,前路漫漫。两位七旬老者,行于苍茫高原之上,渺小如随风浮沉的两粒微尘。可他们心性安然,步履从容。

半生风雨皆已踏过,余生山河,无需赶路,只需圆满。

顾长安侧首望向身侧并肩的人,温声问询:

“又走了一夜山路,身子可还受得住?”

“不累。”苏兰淡淡应声。

“骗人。”顾长安一眼看穿她眼底倦色。

“骗你是孙子。”

熟悉的对话,岁岁重演,岁岁温柔。

顾长安低笑不绝,山野晨雾都染了暖意:

“那我依旧是孙子的孙子,认栽一辈子。”

“你真是没完了。”苏兰无奈摇头,眼底却尽是笑意。

笑罢,她抬眸望向无穷前路,眸光轻怅,轻声发问:

“长安,我们这般垂老身躯,还能踏遍多少山河?”

顾长安目视前路,语气安然坦荡:

“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走不动为止。”他重重颔首,“路不尽,人不休。山河在,归途在。”

四

两月风尘辗转,终抵河西走廊。

昔日城门熟景依旧,只是城头等候之人换了身影。

赵牧北出边疆,征讨作乱的苍狼残部,城门口值守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兵。满脸风霜沟壑,皱纹如刀刻斧凿,一身甲胄洗得发白,却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老兵远远望见山道尽头走来的一驴双人,瞳孔骤然一缩,大步疾奔而出,单膝跪地,声线敬重滚烫:

“顾大人!”

“赵牧何处去了?”顾长安轻声问询。

“回大人,北疆苍狼部蠢蠢欲动、屡犯边境,赵将军亲领兵马北上戍边,镇守疆土!”老兵抬头凝望老者,眼底满是心疼,“大人数月西行归来,清瘦太多,风霜满身。”

顾长安缓缓翻身下驴,淡然一笑,豁达自若:

“瘦些好,身轻路稳,还能少耗民间粮米。”

老兵心头酸涩,半点笑不出来,起身接过驴缰,沉声吩咐兵卒:

“取最优草料、最净甘泉,好生照料老驴,不得怠慢半分!”

老驴顺从随行,走两步蓦然驻足回头,深深凝望顾长安一眼。

那一眼绵长温顺,藏着万里相伴的眷恋。

“大人,入城歇息几日再归山吧。”老兵恳切挽留。

“只歇一夜。”顾长安语气笃定,“明日破晓,便归终南。”

老兵不再劝谏。随赵牧多年,他早已深知,这位老先生心念归山、心念文脉,一旦笃定,无人可劝。

五

入夜营帐,灯火温明。

老兵备下朴素实在的塞外酒菜。烤羊脂香四溢,手抓肉醇厚扎实,新烙馕饼松软,滚烫羊肉汤暖人脾胃。

西域自酿葡萄酒倾入粗碗,色泽紫红浓郁,如沉淀的陈年血色,厚重绵长。

老兵双手端碗,躬身敬奉:

“晚辈代北疆将士,敬先生一杯!祝您归途安稳,岁岁长宁!”

顾长安抬手端碗,轻轻与他碗沿相碰。

清脆瓷响利落干脆,如山石相击,震散一路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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